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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丰领属吏及上千羽林,于西宫跃马赴静园之时,但见周遭里外三层,已被京兆尹兵马团团围困。刀枪乱闪杀气腾腾,火把熠熠洞若白昼。
甄丰领属僚在台前下马,与京兆尹金钦交接一番,便赶到静园门前细细察看……但见两扇脱漆的门板被污血尽染,再顺流而下延浸丈余,所到之处浓血翻泡儿,腥臭连天。
金钦忙向甄丰汇报:“事发于夜漏上十刻,仇家趁值夜疏漏之即,便大泼污血以辱门庭。后有仵作验为狗血,并非杀人越货事,所幸府内无有扰动,上下人财皆安矣!”甄丰抚髭点了点头,“那便最好!”扭头就命刘棻道:“侍中速回省中传报,人财无伤,叫太后放心!”
刘棻得令翻身上马,扬鞭一策便绝尘而去。甄丰又折身对金钦言道:“人留名,树留影,长夜宵禁,定有录事。”
金钦忙令身旁的属僚呈递上来几册的录事,回禀道:“大人请看,宵行录入者泛一千三百七十四例,多半皆为称疾问诊。”甄丰抽出一册抻览,道:“天字案犯,定出其内。”说罢又轻轻放回原处,随手一拍询问道:“今宵府门何人当值?”长公子王宇忙攒袖揖道:“乃王常、王力!”说罢将二人邀到了跟前。
二人一见是公侯亲鞫,一时吓得魂飞魄散,忙双膝一跪抖动不止。甄丰见了哑呵一声,便声如温玉翻眼道:“尔等可知犯了何罪?”二人赶忙哭央道:“君侯饶命,君侯饶命!”照地急磕砸了十几个响头。“天字要案,染者皆罪。”甄丰说罢撩袍半蹲,“除非你能供出犯主,不然尔等怎脱干系?”
王常一听就迅急跳道:“大人冤枉——小的与王力正门房对饮,忽听府外似有响动。当时风起也无留意,后听戌犬汪汪乱叫,又有污气鲜腥扑鼻,我等欲感大事不好,忙操上腰刀推门去探,正见有人闪跳而过,低头一看血泼一地。待追入林间没了踪迹,就赶往寺府报与官家……”
甄丰见二人埋首痛泣,就唉叹一声哑问道:“可知那强人有何形异?”王力赶忙抢答道:“回君侯话,那贼人看似短腿、不高,虎背熊腰的,倒是极像……”说罢勾头怯看了一眼,又极为难地猛搓着掌心。
王宇倜傥地往前一站,桀笑如花地摇扇问道:“可是像我?”“不不不,”王力急急摆手道:“公子见笑,哪有强人去祸害自己?”一旁的金钦急不可耐,便扯开嗓门儿呵斥道:“倒是说呀,极像哪个?”王力不由浑身颤栗,道:“跟公子内兄……内兄吕宽,倒像是一个模子里……磕的……”王宇听了收扇轻哼,王力迅急垂下头去。
“公子得罪!”甄丰起身吩咐金钦:“看录事可有吕宽名姓,几时录入?”金钦听罢忙命人翻找,少顷便有一属吏拱手报上:“夜漏上九刻,吕宽曾于安门丁口驾车投医。”
甄丰听了抚髭大笑,“这便对了,安门至此三百余步,来去时辰不足刻余。”说罢在枫林桩旁解缰上马,扬起鞭筴大喝道:“羽林且听尹台调度,我先回宫报与司徒!”回头又与金钦嘱道:“此犯先交贵署缉拿,武库诏狱共鞫谳吧!”不待金钦拱手领命,甄丰就扬鞭策马而去……
王宇见内兄惹了祸事,就揣揣不安愣在了原地。待京兆尹兵马逐步撤尽,方战战兢兢回过神来,见王力二人仍跪坐原处,便命其回府邀王光前来。待王光一溜小跑杵于跟前,王宇便急急附耳堂弟:“贤弟速去备匹快马,抄近路小巷儿赶赴吕府,叫他暂避为兄私所,一俟时机再逃命去罢……”
皓月一路如影随形,策马踏进元城之时,家乡的味道已浓郁扑鼻。见那虬枝劲节的枣林,残桓危立的寨子,青石铺就的小径,以及父翁亲手夯筑的洋溢着祥和与欢愉的陈年老屋,还有院内泛着悠悠清香的奶马子草茎……这一切的一切,都蓄满了福祉。
月华如瀑,朦朦洒下了儿时的影子。面黄的兄长扯着一身肌瘦的小妹,背篓猪草回家了,推开了栅门,走向溷厕,忽见正在舂米的父亲一头栽倒,忙炸呼一声撂草扑去……王莽噙泪飞落于院内,悲恸亲恩,肝肠寸断……
如水的月明啊您慢慢走,让俺再瞧瞧可怜的父亲;阿翁啊阿翁您缓缓行,回头瞅瞅您纤弱的儿女,您怎能心安合上眼帘……
王莽踉跄着跪下地来,双手捧起了父亲的头颅——操心操肺的头颅哦,依然还是那么坚挺!揽起老父羸弱的身躯,一步一步趋向堂屋,已看到墙角吊挂的犁头、镰刀,以及阿翁挥舞一生锈蚀的锄头……还有,还有父亲早逝之后,阿母聊以度日的、沿街叫卖吹饼生计而辗面的案板、擀杖、鏊子、拨火钲……
哪知刚刚迈过槛去,顶梁柱子便轰然倒塌,陈积的尘埃遂四扬开来,敷了王莽一脸一身。他惨呼一声抱父急退,满面、周身俱大汗涔涔……
王莽醒后猛炸身坐起,却睨见须卜正垂发床边浣洗巾帕。有宫灯曜曜,乱丝染彩,涂得腮边如晕酒红。浮想若置身那草原溪涧,该是幅多么妩媚的绝世丹青……
须卜公主见他醒来,忙拧巴拧巴湿湿的巾帕就歪坐床头,轻轻与王莽沾拭脸面,又莺声燕语呢喃道:“哥哥可是做了恶梦?”鼻翼迫近,气息温润,他已深深呼吸到那草场香甜的气韵来。摆过脸去,阖目长叹:“不是恶梦又是甚么?顶梁木柱轰然倒塌,梁为依靠,柱为支撑,只怕会应到宇儿身上……”
公主一听就嘟嘴嗔怪:“这便是哥哥的不是了,哪有父母诅咒儿女?云儿心实,也知梦呓阴极则吉,阳极则凶,谓之反梦。适才刘棻报进宫来,言讲所泼乃是狗血,静园府内上下皆安呢!太后听了甚是惬意,褶子也都撑开了呢!像个返老还童的孩子,眼下正拜于丹墀之上,高高兴兴叩谢天恩呢!”
“可不是么,”箕子也扒在床头儿帮腔:“伯翁您就慢慢休养,等抓到坏人便撕巴撕巴,去喂老鹰!”
王莽忙支起身架儿躬身揖礼,“陛下垂询已蒙深恩,何敢再叨天家盛欵?”说罢急急翻身下床,仰首闭目轻叹道:“小舍横染狗血门,无妄之灾,愧对天下哇!如此怎能叫老臣心安?”
火光一路流向了北阙,将甲第吕府里里外外,围得好似铁桶一般。有都尉与督贼曹去上前敲门,稍顷有门丁开缝儿一看,就像火烧了猴屁股,赶忙跳脚向二门疾奔,边跑边向内堂惊呼:“家主家主,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官兵!”
金钦正背手等得厌烦,便听那大门两扇“吱呀”洞开,于院内拄杖走出的,却是致仕多年的中常侍吕简。都尉见这老家伙不卑不亢,就怒火中烧,脸子一沉便执剑铮铮,“吕宽何在?”
吕简捋须轻轻呵笑,“小将军从属何司,犬子何罪?”都尉一听脖颈一拧,“废话少说,嫌犯何在?”吕简两手一摊道:“我说无有,将军可信?”都尉利剑“噌”声出鞘,命督贼曹:“给我细搜——”
金钦见吕简展臂以挡,脸上登时大汗粼粼,尤怕都尉伤了老人,便急急上前施礼道:“卑职京兆尹金钦,叩见吕公吕大人!”吕简眼睑未曾抬起,“受用不起,君且收回!”金钦又躬身长揖道:“吕宽横染天字要案,在下乃是奉命追拿,伏惟吕公体恤下情!”
“犬子染疾连夜寻诊,不知缘何至今未归。听君言下是惹了要案,钧命在身焉敢阻拦,令台里请!”金钦见老人还算客气,便命一旁督贼曹道:“你带缉事仔细搜查,若有异动吹号以警!”督贼曹得令搭指一点,一帮寺兵便一拥而进……
金钦见缉事都入了府门,便转过身来搀扶吕简,又右指轻点玉杖道:“都尉可知此为物何?鸠鸟玉杖,可上打昏君下打臣!莫说此为御赐之物,便是草民手持鸠杖,尔打了试试?依王杖诏命,吏民有敢殴辱者,逆不道,以弃市论!”
都尉听了神色陡变,牙关呱哒饼脸儿乌青,疾埋首拱揖一礼道:“武夫眼拙,诚乞开恩!”吕简攒袖一扬道:“免了免了!千石都尉,令行在先,以后切莫执事粗暴,性子刚戾,是要吃亏的……”
待缉事官兵搜拿未果,都出了府门,督贼曹遂拱手一揖报上道:“禀告大人,府内上下俱已搜遍,嫌犯吕宽查无音讯!”金钦随向吕简揖礼,“多有得罪,吕公保重!”转而持缰翻身上马,扯鞭“啪啪”连响三声,大手一挥,人马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