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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细密华贵的珠帘,谭怀柯执陌赫礼节,双手手背相贴,食指弯曲捏住拇指,自眉心划至胸前,躬身拜见:“陌赫国阿斓公主,敬问大宣皇后殿下安康。”
胥观白说过,她初入皇宫的所有拜谒都按照陌赫王族的礼节来应对,直到与三皇子大婚之后,才改为以大宣的礼节为主。于是阿伊沙将陌赫王族的礼仪一一教导给她,胥观白将大宣命妇的礼仪一一教导给她,长久的练习之后,如今她做起来已是得心应手。
乍看上去,她似乎就是名副其实的陌赫公主。
皇后屏退旁人,只留下一名心腹女官陪侍。女官轻轻撩开珠帘,她走出内间,绛色绣金的裙裾曳地而来,将一阵沉静的熏香气息带到谭怀柯与胥观白面前。
正如胥观白所说,皇后面容慈和,丝毫没有上位者的盛气凌人之感。
她与当今陛下是少年夫妻,曾经亦是名动安都的绝色佳人。而今她已是两位成年皇子的母亲,能看出上了些年纪,体态略显丰腴,却别有一番庄重典雅之美。
因不是正式临朝的场合,她的衣着妆容也很随意,头上松松挽了发髻,几乎没有什么缀饰,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美妇,来与她们话话家常。
皇后坐到早已摆好茶点饭食的案几前,示意她们各自入座,温和地说:“阿斓公主身体抱恙,从冯翊郡赶来宫中,一路车马劳顿,委实辛苦。来,快坐下歇一歇,不必拘谨。”
谭怀柯回礼:“多谢殿下。”
“观白也是,这一趟远赴边关,吃了不少苦吧,瞧着都瘦了一大圈。我让人给你备了最喜欢的梨肉圆子汤,趁热多吃些。”
“是观白任性,给殿下徒增牵挂了。”
待她们两人喘匀了气,大致填了肚子,皇后才切入正题,对谭怀柯说道:“本宫知你处境艰难,身子不爽利,近来还中了毒,本不该这般仓促地把你请来。可事关重大,有些话必须当面分说清楚,否则若生了误会嫌隙,后头再出了岔子,就不好收场了。”
谭怀柯端坐正色:“殿下请说。”
皇后直言:“当初陌赫那支和亲队伍被尽数屠戮,真正的阿斓公主早已身死,镇西军在太子的授意下将此事强行压了下去,本宫亦力抗朝中非议,遣观白去河西设法弥补周全。你可知我们费尽心思,为的是什么?”
“为了让这场和亲得以延续,为三殿下争取实权,从而稳固东宫的地位。”身在局中,谭怀柯也不用装傻充愣,与皇后绕弯子。
“正是如此。”皇后道,“就在前日,琮儿的封号已经定下。一旦与陌赫的和亲礼成,陛下欲封琮儿为秦王,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府置官属,封地在安都以西十二郡,涵盖了河西四郡与阳关。”
“秦王……”胥观白心中一凛,秦、晋、齐、楚,此四字为最高亲王品阶,赐封秦字,可见陛下有意重用三皇子,且愿意给东宫增加一些底气。
“这封号也不是白给的。”皇后继续说,“提驽铁骑在西境日益嚣张,面上装得还算和气,却屡次侵扰大宣边塞,事后又以沙匪之名推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琮儿得此封号与封地,自是要挑起平定西境纷争的重任。
“本宫母族式微,以致如今太子统军之权旁落。当初为了指使镇西军掩下公主身故的证据,太子费尽心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若不是有琮儿与陌赫的婚约做筹码,能窥见一点陛下分割军权的苗头,恐怕连镇西军都不愿买太子的账。
“好在如今算是稳住了局面,本宫知道,你不过是被无辜卷入的替代者。可如今箭在弦上,替代者也必须以假乱真了。”
“可是殿下,我总归是个假扮的公主,最多支撑到完婚这一步,若是拖得再久,定会被那些谋害公主的人抓住把柄,届时反倒成了三殿下的拖累。”谭怀柯道,“而且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哪里做得了秦王妃,待此间事了,我便做回本本分分的商贾,安稳度日即可。”
“镇西军军权在握,有了平定西境之功,何惧那些人的诋毁。到时就算一概不认,他们又能奈你何?”
胥观白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谭怀柯起身,以陌赫礼节下拜:“皇后殿下,即便大宣默认了我的顶替,可陌赫却未必会放过这个破绽。殿下有所不知,陌赫王廷的内乱不亚于大宣,否则也不会在公主死后那么久都毫无反应。两国本是要结盟的,若是因我这个顶替的公主而生了嫌隙,给了提驽挑拨离间的机会,岂不是得不偿失?”
皇后沉默片刻,叹道:“你说你只是一介平头百姓,依我看,能有如此见地,便可当得起秦王妃的称号。你父兄因和亲之事惨死,却因牵扯朝堂争斗而见不得光、报不了仇,你可是心中有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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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怀柯猛然抬头。
他们果然……什么都知道。
在这些上位者面前,那些冤屈和不甘,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就如衣不蔽体一般,早就被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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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的念想在君王社稷面前太渺小了。
没人在乎他们的深仇大恨,太子一个授意,就在沙漠中抹平了上百人的性命。公主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平民。
谭怀柯摇了摇头:“我不怨,因为我深知自己所做的,就是在与那些凶手对抗,只是想要彻底扳倒他们,还需要等待时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王妃你当真不做?”
“皇后殿下,阿斓公主前来和亲,三殿下封王掌兵,坐镇河西边关。即便秦王妃因病重而香消玉殒,但两国盟约既定,有陌赫大王子践诺,依旧可以共抗提驽。至于陌赫那边,有大宣作为后盾,大王子亦可获得更多支持。一切顺理成章,这是代价最小的做法。”
“好吧,既然你们都计划好了,那便这么做吧。”皇后无奈道,“只是可怜了琮儿,刚成婚就要做了鳏夫,倒是跟你的际遇差不多,约莫也是种缘分吧。”
这说的就是她谭怀柯这个身份了,对方显然对自己了如指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把三皇子跟她这个望门寡相提并论,皇后还真是促狭。
言尽于此,皇后不再多劝,让女官取来一个药瓶,递给谭怀柯道:“虽说尚不能为你父兄报仇,但意图毒害你的那个方士已经找到,这是解药,待你‘香消玉殒’之后,便尽快解了体内的余毒吧,切莫当真伤了根本。”
解药!那不是省了扶风很多事?
看来东宫那边的清查已颇有成效……
谢过皇后,谭怀柯揣着解药,准备与胥观白一同离开,却听那女官道:“胥女史,陌赫公主已妥善迎回,礼仪也教导得当,你这就可以复命了。”
胥观白顿了顿,只好朝谭怀柯作别:“恕我不能陪你回去了。”
谭怀柯颔首:“无妨,你已为我做得够多了。”
如此,谭怀柯孤身离开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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