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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有自己的名字,花朵朵三个字,还在丝帛上面。
那汉字,觉得自己占用的地方变得开阔了许多,就在丝帛上到处乱跑,还要拉着其他的笔画一起做游戏,其他的笔画,也是累了一整天了,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被打扰的不耐烦了,大腿一挥,将花朵朵三个字踢到了丝帛的最上面。
花朵朵三个字,顿时变得无精打采,很落魄的,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丝帛的中间。
那一脚,踢在那三个字上,花朵朵总觉得,那是踢在了自己的身上。
看着孤零零的三个字,花朵朵都为这些笔画感到难过。
马车向着前方的路线移动着,休息区域的笔画,变得骚动起来,争相恐后的跑到书卷中央,有序的排列了起来。
有些笔画纯属是凑热闹,这些文字并不需要这些笔画偏旁,比如,钩子旁,扛着横,一跳一跳的回去了。
石字旁有点激动了,这段话中的字,没有一个需要自己的,瞎忙活了,为了显示出自己的重要性,由笔画转换成了大石头,将排列好的每个字,用自己强壮的身躯,通通砸了一遍。
有些机灵的字,看出了石字旁的意图,笔画赶紧的四散开来,逃过了一劫。反应迟钝些的,被砸的晕头转向的,组成了错别字。渐渐清醒以后,又找回了属于同一个字的笔画兄弟。
看着这些笔画,在远离家乡,前往未知未来的路上,花朵朵突然想起了家乡的孙大奶奶。
花朵朵总记得那个比她还高的木箱,紫檀木纹里沁着墨香,铜锁扣上结着蛛丝织就的银网。每当孙大奶奶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叩开锁簧,褪色的靛蓝布帛下便会涌出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混着樟脑丸的清凉,将整个厢房染成书卷的琥珀色。三岁那年,孙大奶奶握住她发凉的手,枯叶般的掌心却暖得像揣着炭火,“朵朵,你要守护好这个香囊,你的身体状况,需要里面的东西带来的福气。”孙大奶奶走后的第七个雨季,铜绿已沿着箱角攀成藤蔓,在接缝处绽出孔雀蓝的锈花。那方曾沁着墨香的靛蓝遮布,如今洇出团团水渍,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远山,边缘结着细密的盐霜。两只黄犬卧在檐下青石板上,老的那只总用尾尖轻扫门槛裂缝里钻出的地钱草,时常将湿冷的鼻尖探进箱口,喉间滚动的呜咽惊起梁间新筑巢的雨燕……
“姑娘,陵州城的活计已经有人去了...”车辕上传来小哥迟疑的声音。布帘缝隙漏进的夜风卷着草木腥气,花朵朵嗅到其中混着某种清苦药香——是小哥腰间悬挂的艾草香囊在簌簌作响。她将脸贴在冰凉的窗棂上,望见远处群山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山脊上浮动着幽蓝的磷火。
车辕传来皮革摩擦的吱呀声,小哥似乎调整了坐姿:“天水城倒有个粗活,只是...”话音未落,两盏琉璃宫灯突然自车顶垂下,暖黄的光晕里漂浮着细碎金尘。花朵朵瞧见小哥半截靛蓝衣袖被夜露浸得发深,修长手指正将灯芯草捻得更亮些。
小哥很纠结,想给这个姑娘找点挣钱的工作,又想找一个安全一点的,小哥还是说出了心底的顾虑,“可是,姑娘,天水城一点都没有别的地方安全,很多大家氏族居住在那里。你既无亲友,又无修为。天水城经常有神州之外的异族出现。会取人魂魄者,更是不在少数。姑娘,你要不要再好好的考虑一下。”
出来数日,既没有知心的朋友,也没有暖心的亲人,担惊受怕了好多日,一个陌生的小哥,说出了这般关心的话,花朵朵一时之间,百般滋味,瞬间涌上心头。
久居乡下,实在是落后了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我愿去的。”她脱口而出时,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苦涩。三日前离乡时,村口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正巧落在她肩头,此刻想起竟像某种谶语。
车轮陡然陷入凹坑,颠簸中丝帛上的墨字惊惶乱窜。“花“字顶部的草头被甩出绢面,化作两片翠叶粘在窗纱上。花朵朵伸手去接,叶片却在她指尖化作青烟。车外忽有马蹄声如急雨掠过,八匹雪色骏马拖着的鎏金车架破开夜色,车檐铜铃荡出的声波震得宫灯明灭不定。
“是宋氏的云纹旗。”小哥压低嗓音。
花朵朵窥见那华贵车厢的鲛绡窗帘后,隐约坐着个戴翡翠抹额的少女,发间步摇垂下的明珠正映出她苍白的倒影。
一阵风略过,花朵朵看清了她的容颜。
小哥嘀咕一声,“真是奇怪,修行大家世族出行,从来不用普通的车马,难道,这是要去普通人生活的地方……”
宫灯重新亮起时,丝帛右下角蜷缩的笔画们开始躁动。“天”字的一捺突然暴涨,拖着其他笔画在绢面上犁出深沟。花朵朵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推至中央,墨迹在挣扎中渐渐晕开。
车辕在碎石路上碾出细碎的呻吟声,小哥勒紧缰绳的手掌在麂皮手套里微微发潮。夜色中的老榆树伸展着龟裂的枝桠,在褪色的车篷布上投下斑驳的爪痕。小哥将马车停驻在官道岔口,辕马喷着白雾的鼻息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枯黄的芦苇荡。
隔着车帘,能听见厢内少女摆弄绣囊的窸窣声。小哥摩挲着腰间黄铜马镫上“童叟无欺”的铭文,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凹痕硌着他的指腹。斗金阁的规矩如同这镌刻的誓言,几千年来从未在暮色里褪色分毫。
“姑娘可要添件披风?”他望着天际翻涌的铅云问道。
车厢内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花朵朵将锦帘掀起半角。她葱白的手指扣在湘妃竹骨上,腕间银镯随着动作滑落,撞出清越的声响。“多谢小哥,只是...”少女迟疑的尾音被突然乍起的风声吞没,远处荒丘上成片的狗尾草正掀起银灰色的浪。
远处草浪翻涌的节奏变得诡谲,成片的芒草时而如巨蟒摆尾横扫,时而似群狼俯身潜行。花朵朵忽然发觉那些摇曳的草茎竟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片叶缘都生着细密的锯齿,在月光下闪过霜刃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