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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打水。”芷兰说完转身离去。
厢房门轴吱呀轻吟,惊散了梁上栖着的旧时光。
桃桃从香包中滚落时,这团雪白的毛球一触地,立即炸开成朵会跑的蒲公英,四只粉爪踏过青石板发出的脆响,像是有人往玉盘里撒了把珍珠。它先是蹿向东南角的芭蕉丛,惊得阔叶上凝结的夜露簌簌坠落,又折返跃过西墙根的藤编花凳,爪尖勾断的常春藤须还在半空打转,狗影已然扑进了紫藤花瀑里。
月光在它银缎般的毛发上流淌,每当急转弯时,脊背就会泛起水波似的流光。花朵朵在房间中轻笑,看这小东西用鼻尖推开夜风,两耳蝶翼般上下翻飞,连撒欢都带着舞姿。桃桃突然在石灯笼前急刹,前爪抵着雕莲花纹的基座直立起来,湿漉漉的鼻头凑近灯纱上振翅的飞蛾投影,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咽。
“当心碰倒...“话音未落,这团毛绒流星已蹿向月洞门。镶着云纹石的门槛被踏得咚咚作响,惊醒了缠绕门楣的忍冬藤,嫩黄的花苞在震颤中次第绽放。桃桃突然驻足仰头,粉舌悬在嘴角,望着漫天飘落的忍冬花瓣愣住了神,旋即又追着其中一片腾空跃起,在半空划出银亮的弧线。
花朵朵笑着说道:“你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到底有多少吗。”
当视线扫过妆台时,铜镜边缘镶嵌的螺钿突然泛起虹彩,惊得她慌忙移开目光——镜中映出的粗布荆钗与这满室清华格格不入,倒像误入仙宫的凡鸟抖落了满身草屑。
花朵朵解开发间木簪时,带落的流苏扫过妆台菱花镜,惊醒了沉睡在镜框缠枝纹里的墨色藤蔓。
窗外的石榴树突然沙沙作响,惊落几片枯叶。她望着叶片在月光中打着旋儿坠落,忽然想起家中后院那株老梨树。每到黄昏,炊烟便从邻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梨花瓣一同飘散在暮色里。母亲总爱在这时唤她进屋,灶膛里煨着的饭菜腾起的热气,会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剪影,恍若此刻烛火在冰裂纹窗格上舞动的光斑。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如同此刻月光在妆台铜镜上流转的银辉。她忽然记起母亲做饭时总爱哼的小调,那些零星的音符此刻在耳畔回响,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曲调。
人们总在暮色四合时清点行囊,将褪色的记忆反复熨烫——那些被樟木箱锁住的往事,在月光漫过门槛的夜晚,会从箱角蛀洞中渗出琥珀色的微光。
“你们...能探知我的情绪。”
花朵朵对着花盆里的花灯呢喃。话音刚落,花灯立刻倾斜着将光芒聚成光柱,照出梁柱上的图案。当花朵朵的视线移向窗边藤椅,所有花灯便默契地将光流汇成银河,让褪色的缠枝纹坐垫重现出当年茜色辉煌。光斑跃上她惊讶微张的唇畔时,分明带着促狭的雀跃。
花朵朵倒退两步撞上身后的瓷瓮,沉睡多年的雨过天青瓷瓮突然发出清越鸣响,瓮身裂冰纹里渗出带着梨花香气的雾气。她慌乱中扶住窗棂,发现雕花木格间不知何时缠上了忍冬藤,新生的嫩芽正托着花灯洒落的光点,将她的掌纹映成鎏金脉络。
“我才没有想家。”她对着殷勤围过来的光斑跺脚,却见满室花灯齐齐暗了三分。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山的松涛声卷起她腰间丝绦。所有花灯同时颤动起来,将光芒织就成半透明的披帛,轻轻覆在朵朵单薄的肩头。
中庭那株百年老桂正在花灯光华里舒展枝条,金粟般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绽放。甜香汹涌而来的瞬间,所有花灯都调整了角度,将光芒聚焦在最高处的花枝——那里正凝结出一盏桂花形的崭新明灯。
花朵朵忽然轻笑出声,眼角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她解下腰间装着故乡泥土的香囊,轻轻放在妆台上。当花灯光晕扫过香囊口的同心结时,那些来自故园的泥土竟萌发出嫩绿的新芽,在满室光华里舒展成小小的春藤,温柔地缠住了她犹豫的指尖。
夜色愈发浓稠,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朵朵吹熄烛火时,看见窗外飞过几点流萤,微弱的光点掠过青瓦,像散落的星子坠入人间。
檐角垂下的紫藤花穗在夜风里簌簌颤动。芷兰倚着月洞门边的青玉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雕琢的并蒂莲纹。她今日穿着竹青色广袖交领襦裙,银丝暗绣的卷草纹在廊下宫灯里泛着微芒,腰间的翡翠禁步却像坠着沉甸甸的夜色。
她望着前院十二折游廊尽处的朱漆大门,耳畔仿佛又响起百年前车马辚辚远去的声响。那些雕着云纹的槛窗依旧,可当年立在阶前送行的,独剩她裙裾上沾染的旧尘。
后厨新制的梅花酥在青瓷碟里渐渐凉透,酥皮裂开细小的纹路。芷兰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忽觉鬓边垂下的珍珠步摇压得额角生疼。她伸手扶正发间累丝金凤,指尖触到温热的檀木梳背,梳齿间至今留着浅淡的桃胶香。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三百年未变,这是驻颜丹的功效。芷兰挑起螺子黛的手忽然顿住,镜中人的眉梢竟有了极浅的纹路。妆台上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青烟,本该笔直向上的烟柱此刻诡异地朝西厢偏斜。她猛地扣上妆奁,震得里层的鲛绡帕滑落半角,露出帕角绣着的“赠芷兰”三字——这是姑奶奶留下的。
窗外飘来桂花香,她突然想起自己初入府那日。姑奶奶将朱雀簪插进她发髻时说:“修行者的百年不过弹指,你要学会把春秋刻进掌纹。”可现在她的掌纹正在消退,驻颜丹的药效在第四个世纪到来时出现了裂隙。
妆奁最底层的螺钿盒突然发出细响,芷兰用尾指染着丹蔻的指甲挑开铜扣。盒中躺着对褪色的红绒耳坠,那是那年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她拈起耳坠对着晨光细看,绒布表面磨损处露出几缕金线,恰似时光啃噬留下的齿痕。
芷兰将鎏金香匙探入青玉貔貅炉中,炉内积着昨夜未燃尽的香灰,轻轻一拨便扬起细雪般的尘霭。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随着添香的动作起伏,恍若要裹着沉香升腾而去。
芷兰望着香雾在晨光中幻化的形态,忽然想起三百年间的种种。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炉耳上,发出清越的玉鸣,惊散了即将成型的烟霞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