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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月洞门上的冰花在破晓时分显出奇景,霜纹竟勾勒出半幅未完成的山水。花朵朵呵气融开角落的冰晶时,窥见水痕蜿蜒如药柜后的蛛网——多年前从蛛丝密布的角落里翻出祖传药典,尘灰落在靛蓝书封上,也似这般在晨光中闪烁如星屑。
春色尚在蔷薇藤蔓间流淌,枝头海棠还擎着最后一盏胭脂色,天际忽而传来冰裂的脆响。铅云如宣纸般被北风撕裂,裹挟着碎玉的寒潮扑面而来,枝桠上凝滞的粉白花瓣还保持着舒展的姿态,却已被细雪轻轻点上银边。
春衫单薄的流云仓促披上雪貂斗篷,檐角风铃冻结成剔透的冰晶。方才轻吻梨蕊的暖风,转瞬化作游走在枯枝间的凛冽银蛇,将温软的草木气息凝成霜刃。蝴蝶来不及收拢的薄翼,在骤降的温度里碎成星屑,飘落在新雪织就的素锦之上。
时光的裂缝中,樱吹雪与鹅毛雪猝然相逢。朱漆亭台还悬着未及摘下的艾草香囊,石径已铺满六角冰棱织就的绒毯。游廊尽头的青瓷鱼缸,水面浮着的桃瓣尚未沉底,便与坠落的雪霰撞出细小的涟漪,将两个季节的呼吸叠印成转瞬即逝的花押。
花朵朵哀叹一一声,“大概天水城就是这样吧,也只能接受这府中四季随时变更的情况了。”
井台边的辘轳结着盐白的霜壳,麻绳勒出的凹痕里积着琉璃般的薄冰。当她试着转动辘轳,铁轴发出的吱呀声惊醒了井底沉睡的回声。那些层层叠叠的声波荡上来,在井口形成细小的气旋,卷走了她鬓角一缕散发。
廊檐下的冰锥滴落第一颗水珠时,花朵朵正摸到香包背面隐蔽的针脚。那是母亲独创的双面异色绣法,正面黛青缎子上勾着连理枝,背面却用靛蓝丝线藏着半轮弦月。水珠坠在领口未化的冰晶上,激得她颈间肌肤骤起粟粒,恍惚又见灶间的热气在窗纸投下摇晃的剪影。
铜漏滴到第三个时辰,寒风突然卷着梅瓣扑进回廊。
花朵朵望着那片落在鞋尖的花瓣,发现它坠地的轨迹与故乡桃瓣分毫不差。只是桃香裹着春泥的腥暖,而此刻鼻端萦绕的冷香里,混着石缝里地衣的潮湿气息,像极了初来那日马车碾过的青卵石味道。
发间木簪突然松脱,青丝垂落的瞬间,她瞥见廊柱上的雕花镜里映出一抹流云鬓。那发式分明是天水城时兴的样式,可缠绕在木簪上的发丝仍保持着离家时的绾法。镜中人的眼角微微发红,不知是被寒风吹痛了,还是被香包里突然浓烈的陈皮气息刺着了——就像那日母亲将晒了三秋的橘皮塞进香囊时,她被日头晃出的泪光。
暮春的风裹着桃瓣穿廊而过,西厢房的湘帘掀起一角。
两个孩童正蹲在青石阶上捣鼓着什么,绵绵翠色裙裾铺展如莲叶,发间新折的桃枝斜斜坠着朵半开的花苞。团团把黛蓝衣袖高高挽起,露出藕节似的小臂,腰间香球随动作晃出细碎金粉。
“要起风啦!”
绵绵突然跳起来,腕间银铃撞出一串清越声响。她踮脚举起刚糊好的桃花纸鸢,薄如蝉翼的宣纸上嵌着朵朵鲜桃,花蕊竟是用晨露凝成的。团团忙不迭松开缠着五彩丝线的轱辘,线轴在他掌心飞转,惊得躲在廊柱后的桃桃探出毛茸茸的脑袋。
纸鸢乘着暖风倏地窜上云梢,尾梢缀着的银铃在碧空里洒下粼粼光斑。
绵绵攥着丝线在庭院里飞奔,绣鞋踏过青苔时,石缝里突然钻出簇簇铃兰,雪白花盏随着她的足迹次第绽放。团团追着飘落的金粉跃上太湖石,腰间香球漏出的细碎光点落在池面,竟引得锦鲤争相跃出,鳞片在日照下恍若抛撒的金箔。
桃桃终于按捺不住,白色身影炮弹般冲了出去。它纵身咬住纸鸢垂下的丝绦,却被带着腾空半尺,蓬松尾巴扫落的海棠花恰巧落在团团发顶。绵绵笑得跌坐在紫藤架下,腕间银铃震得藤花如紫雪纷落,她忙用裙裾接住几串完整的花穗,转眼便编成顶香气袭人的花冠。
“给桃桃戴!”
绵绵摇摇晃晃站起来,花冠上的藤蔓却悄悄生长,缠绕着桃桃的耳尖开出淡紫小花。团团不知何时爬上了老梨树,正用桃胶把落英粘成巴掌大的小舟,香球里漏出的金粉落在船头,舟上有个叉腰指挥的麦秸小人。当他把小舟放入曲水,那麦秸人挥着芦苇杆撑起船来。
朵朵倚着朱漆廊柱轻笑,绵绵神秘兮兮地摊开掌心,露出的琉璃弹珠里竟封着片缩小的晚霞,轻轻摇晃便淌出蜜糖似的流光。
芷兰端着漆盘转过月洞门时,正撞见这荒唐一幕——桃桃顶着花冠在追自己尾巴。
芷兰嗓音清越如碎玉,目光却掠过满地异状,她葱白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
“原来是你们。”
刚才好像是稚童银铃般的笑声,却又像隔着层纱帐般朦胧。
花朵朵瞥见芷兰眉心朱砂痣闪过血色流光,寒意顺着经络直窜心口。
桃桃突然发出低呜,惊散了梁间窥视的雨燕。
芷兰特意放轻了脚步,细纱裙裾拂过青砖时发出沙沙声。
会是小公子吗?
那一年,是她第一次得见小公子。
永徽三百二十七年冬,芷兰裹着姑奶奶赠的灰鼠皮斗篷,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往那个院子去。那是她入府第五百个年头,才得了给家主院落送参汤的差事。
风卷着碎琼乱玉扑在脸上,她抱紧手中的剔红食盒,觉着里头盛着的不仅是千年老参熬的汤药,更是姑奶奶在公子跟前求来的机缘。
雕着貔貅吞日的黄铜门环冻得粘手,芷兰呵着白气轻叩三声。这处院落分明与府同沐一片天光,却似独得了广寒宫的恩泽,连飘落的雪粒子都比别处更棱角分明。她数着心跳等门扉开启,忽听得梅枝折断的脆响——西墙角那株百年老梅竟在朔风里开了新蕊,殷红花瓣落在雪地上。里头应门的竟是锦书,用狐疑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刮过一遍,目光停在食盒角落的缠枝莲纹上——那是姑奶奶房里的旧物。
“搁着罢。”锦书的声音像结了冰碴子。
芷兰正欲退下,忽闻内室传来玉石相击的脆响,混着少年人清冽的嗓音:“第三卷。”她鬼使神差抬了下眼,只见十二扇紫檀屏风后漏出半幅雪色广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正在晨光里流淌。
参汤的热气在黄花梨案几上结成雾,芷兰垂首盯着自己冻红的指尖。忽有月白锦缎拂过青砖地,她看见对方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本该温润的玉石竟泛着冷铁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