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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建邺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改朝换代掀起的涟漪,在真正的帝国中心是并不明显的。百工百业迅速的一如往常般的各自营生,完全看不出就在仅仅十几天前发生过大臣要当皇帝,将军要杀大臣的伦常大变。但与市坊街巷的繁盛景象截然不同的是徽音殿中此刻一片肃杀,正殿中一道卷轴被从御案上掷在地下不知多久了,御案后的皇位中却并没有人。
姜峤在西阁那空旷的殿阁间来回踱步,不时的暗暗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咒骂。众侍从瑟瑟发抖,不敢稍出大气。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王彝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看见殿中的情势,心头一紧,姜峤建霸府多年,积威甚重,可不是孱弱无能的陈演。
“陛下,臣奉旨觐见。”他一整袍服襟领,跨步迈进西阁,眼看着姜峤在焦躁的来回踱步,平静的道。姜峤一双锐目盯视了王彝一眼,转瞬即逝。但王彝通体的寒意还是觉出了皇帝对世家大族的切齿痛恨。但王彝在姜峤登基时被赐称臣不名、见君不趋、剑履上殿,虽然严阵以待,却也是极为从容。
“嗯,彝公来了,快请进来。”姜峤身着宽大的天子玄色常服,转身坐在那方几的后面。“入座吧,外间的!把地上那物呈进来。”王彝谢过之后敛服在姜峤的对面坐了,在正殿上跪着的宦官们急忙捡起地上的那道卷轴,躬身捧着送到了姜峤的手边,姜峤接了递给王彝道:“彝公瞧瞧此物!”
王彝躬身接过卷轴,展开默读,只见上面写道:“湘州刺史臣萧博长,中书侍郎忤逆罪臣萧顷,顿首百拜。臣等伏闻,陛下以周公之弘德、伊尹之望重,辅弼陈室十有余年,滔天之德,震于海内。陈主庸庸无为,虽佐命元勋如陛下者,终不能阻其昏聩败亡之气象,今陈主于四维汹汹之际,幡然悔过。臣等早知,今日之危局非陛下越众而出,我大楚顺天应命,不足以抚平天下。
然则,陈氏者,颍川首望,华夏衣冠,赖其所彰。臣等俯察,四野之中,冥顽不灵及不肖者,甚众矣。荆湘之地,久沾王化,维忠孝,以为至理。臣等虽百般弹压,其人仍言:当择陈氏宗庙贤者为君。然臣等思及陛下之德,百寮用命,也可勉强镇抚。但前日百余民推一人至公廨,手持天子御剑,以臣等察之,其人其貌,似是前陈储君孝嗣。
长沙物议汹汹,州郡沸腾,臣等再无他法,恭请陛下早发大军,削平荆湘。然狄虏张狂,外患实多。臣等百思,唯此用命之时,无可后人。自古荆湘实为一体,请以萧顷为荆州刺史,戴罪效死。莫待臣等弹压不止,暴民四起,陈氏有死灰复燃之象,荆湘不复为陛下德化之地矣。”
王彝默读的很慢,他几乎是逐字逐句的确认,头脑中风暴般飞速的转着。姜峤此刻反而沉下心来,静候王彝通览一遍这道奏疏。
“陛下,看来孝嗣逃到了长沙,萧氏图谋荆州,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陛下明见万里,若是孝嗣在长沙登基,恐怕江左大有一分为二的隐忧。现今当务之急便是李茂是否已抵达荆州。倘若萧氏趁此时机突袭荆州,那可大事不好。”
“萧博长不敢!萧顷不配。我所虑者倒并非此二人。还是孝嗣这孩子,杀气太重,留他徘徊在外州,总是个隐患。萧氏既然已经开出了筹码和条件,说到底也就是些个能买能卖的小人,那倒容易的紧,天子是朕!朕能与他,将来便能夺他!”姜峤寒光凛凛的一双眸子,让王彝说不出的欣赏,曾几何时,他幻想过多次,自己也是这样一副神采!“若如此说,陛下是要将荆州给他们吗?”王彝试探着问道。
“不,朕要把荆州给你!朕欲封卿为荆州刺史。改李茂为征南将军,镇武陵郡。卿带五万禁军出发,交给李茂。同时,召宁州刺史陆明回建邺,任门下侍中。迁萧顷中书侍郎为宁州长史,宁州原长史王曜为刺史,王曜是你侄子吧?朝野上下都觉得朕不会用王氏,但他们错了,朕与公相交相知于潜邸,不仅放心将荆州托付与公,宁州也一并奉上。”
姜峤双手伸直撑住面前的小几,面露微笑的凝视着王彝。王彝深知荆州之重,一为荆州刺史,控扼大江上游,再加上太原王氏的声望,要在秦岭淮泗以南裂国称帝,可以说是举手之劳。如此大的信任,固然一方面是要用自己的分量到荆州压制萧氏,但百年来,王氏何曾染指过荆州?王彝如何能不心头为之一振?
他不禁连忙站起,躬身道:“陛下若信重臣,臣必不辱君命,我王氏人言门高,备受猜忌,已然闲置百年,果能为江山社稷略尽薄力是臣毕生之弘愿,太原王氏声名虽重,实则于建邺朝廷毫无威胁,臣以为,陈氏便是亡国在这无端的猜忌之上。”
“不错,卿本是陈朝国戚,素来德才天下仰慕,本该出将入相,奈何碌碌半生,只要卿不负朕,朕愿与卿做个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一统天下!如何?”姜峤仰头正视着王彝道。王彝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全身一震,「千古知遇」「一统天下」这样的凌云壮志,心热之人,实在无法抗拒。
王彝俯身跪拜于地,姜峤也连忙起身,只听王彝道:“臣此躯,谨供驱使,辅佐陛下,混一宇内,还都洛阳!”
姜峤躬身扶住王彝手臂轻轻一提道:“便是如此。”王彝顺势起身,姜峤的贴身侍从褚平,就是当年在潜邸时褚管家的儿子,早已把拟旨的卷轴和笔墨呈送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个清瘦高挑的青年,那青年一跨进西阁之后便一躬到地道:“臣中书侍郎黄柏均参见陛下。见过王公。”
“这是内侄,便让他顶替了萧顷吧,萧顷这厮,忤逆惯了,便叫他先去宁州待个十年再看吧。柏均啊,你进来拟旨吧。”姜峤随手一指,便算给王彝介绍了这青年人。
“不错,萧氏无德,陛下不过旬日间便代禅陈氏,诛灭庾氏,此次再驱逐萧氏,江左必定从此肃然。此子风姿绰越,前途不可限量。”黄柏均又是躬身道:“彝公辅弼陛下,小子识浅,尚需苦学。”说罢黄柏均拿捏着架势,谨慎小心的跪坐在木几一侧,展开卷轴,褚平在一旁躬身研墨,黄柏均执笔,只待皇帝示下。
姜峤把方才与王彝策划的大意说了,提到王彝时又加上一句:“安成公王彝,着即以尚书左仆射,出镇荆州刺史。萧万长迁太常卿。”言罢姜峤冷笑一声道:“便让这萧老儿,去管管礼乐太学,清静一下吧。”黄柏均仔细斟酌,下笔却是不慢,耳听皇帝已然没了下文,便很快就将一篇天子诏书写好,这草拟诏书的紧要职位,黄柏均门第不显,虽然初时甚为惶恐,几乎连字也写不端正,但十来天历练下来,新朝又是初立,多少诏书需要草拟发行,他适应的也是极快。
王彝闻得此言,更加振奋,陛下竟然要自己以宰相高位出镇荆州,那荆湘蜀广六七州,自己也可节制,又远离都城,此番自己便可大有作为,由不得又惊又喜。
任命的诏书写完,又吩咐了草拟处置陈孝嗣的诏书,姜峤道:“言及前日早已明发诏旨,前陈太子因病身故,天下皆知。若是趁着新朝初立,有不良小人打着前朝的旗号,兴风作浪,一旦天威降至,转瞬便将其碾为齑粉。念在大楚方兴,天子不忍诛戮,又闻此贼年幼,便即于就近寺宇为僧,终身不得出山门半步。”
黄柏均和褚平相互配合,笔走龙蛇,按着皇帝的意思,又是顷刻写就。“嗯,便是这些。”姜峤微一摆手,二人捧着诏书退出西阁,用印去了。王彝看姜峤不再言语,便也躬身告退。临出徽音殿门便又听见身后皇帝的声音道:“遣人去桓信府,问他何时遣送女儿启程赴代地和亲。”一个宦官领命去了。
王彝一掸宽袍,扯开大袖,志得意满的扬长出宫去了。他要先等宣旨宦官和护着诏书的一队禁军先出发三日,再行赴任。赶着回府安排家眷,通报散在各地为官的子侄,这番动作做下来,倒也是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