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吧【m.yqxsb.com】第一时间更新《瑰华》最新章节。
次日,箭场。在正式开始行猎前,人们总要来箭场设上几箭以练身手,保证能在比赛前找到最好的状态。
瑰里简了一把不大不小的弓,几箭射在了中心的周围,定南在一旁叫好,而此时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搭在了瑰里肩上。
这熟悉的感觉只能是璴里。瑰里回首,见身着骑装的阿姊站在她身后,正粲然地笑着。素日见惯了她穿巧裙或是节日盛装,却是从未见过如此英气挺拔的她。瑰里将璴里往前推推,道:“阿姊来上几箭吧。”
璴里没有接过弓,笑道:“方才已经与小姑射了几箭。”
瑰里道:“大公主?”
璴里指了指远处:“大公主和六公主都在呢。”但见一个少女正领着一个小一些的女孩并排射箭。拾兰虽会开弓和放箭,离弦后的方向却是无法掌控,实是无法与瑰里相提并论。而一旁的萧葛兰,则是屈伸游刃,连续几箭皆命中靶心。
瑰里或许有些窃喜。一向手能数乐、腹有诗书又谦和知礼的拾兰先前几乎是瑰里的模范,可如今抓到她不通射箭这一点,不知为何已经能令她开心。
她忙问:“阿姊与大公主谁厉害啊?”
璴里笑眯眯地抚了瑰里的小脸一把,道:“公主葛兰的箭术自然好的。我起初还有些压力,但她似乎自恃拥有男子般优异的技能,认为我定会输给她,开始连续几箭都不理想。即便如此,我却也不想着与她真争这个位次,随性发挥,最终结果与她相侔。”
瑰里欣喜。她的阿姊,始终是那个最优秀的少女。
可璴里又怎会真正不想与萧葛兰争个第一?但她知道自己的姑母——如今她的母亲与王后有着少年时期的芥蒂,又因大公主似乎对卫骅有某种隐隐的好感,这种种使得她不敢也不能与萧葛兰争。
然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瑰里是不知情的,与璴里谈笑几句便与其辞别了。一张弓还握着,正欲取箭再练习些许,身后忽然转来一阵欢笑着的女童声音:“好箭术啊!”
女孩的声音轻轻快快的,这音色瑰里仿佛觉得在哪里听闻过。果真,这女孩竟是昨日日入时刻在原上骑马飞驰的骊国公主那沃只。生长在西北的女儿总是身子颀长却秀丽匀称的。瑰里瞧她不过和自己一般大,却比自己高上一些,加上那精致的、总是流淌着笑意的眉眼,亦显得更加明媚而快乐。
瑰里摆摆手,谦逊地笑了,她仿佛想和这个聪慧快乐的女孩做朋友。正当她欲说出自己的名字,沃只忽然拉住她的手,道:“别说,且让我猜猜。”瑰里也只得望着她而不语。
“看你的装扮不是骊国人。那你是琰国的公主?还是宗室?亦或是他姓的望族?”她上下打量瑰里。
瑰里被她说得开心,这哪里是猜,分明是将所有的可能列举了出来。沃只亦向她投来期盼的神情,瑰里笑着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我是琰王的侄女,名瑰里。”
沃只道:“我叫沃只,是骊国的公主。”
她顿了顿,拉起瑰里就向马场的方向跑去:“我们骑马去。”
瑰里虽知不能与她这个长在辽辽大漠中马背上的女孩相比,但在阿姊先前悉心的教导下也渐渐爱上了骑马,便也随着她飞快的脚步穿梭在柔软的绿色中。光芒点在草尖上,不久沃只便牵出一匹半棕半白的壮马来。
她抚着其柔顺的毛发,道:“别看它壮实,驾驭起来却轻松地很。”
瑰里笑问道:“速度如何?”
沃只道:“自然不错,勿说行猎,夸张一点千里送信都用得。”
试过性子,果不其然。瑰里一揪,飞身上马,忽然想起母亲先前的叮嘱,一时间竟不敢前行。沃只上了她身后的一匹马,见她面有忧色,便柔声道:“何忧之有呢?它很温驯的。”说罢驾马至她身旁,笑道:“草原和大漠不似城中,来了草原便做一回草原女儿,洒脱一次。”
此话令她觉得侥幸:就这样,洒脱一次,放下所有顾虑。
瑰里的手一扬一落,健马便驮着她向前驶去。先前还算慢悠悠,那马也似享受奔跑的感觉,竟愈跑愈快。风在耳旁呼啸,此刻瑰里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琰族女儿。沃只见她马术如此好,怎也不甘落后。自己的马她熟悉,只是一扬鞭,便飞速追着瑰里去了。
东风吹水绿参差,一串串笑声飘扬在这天苍野茫中。从远方看着,两马并驾,一起冲向远方新生的朦胧光辉,生机无限。
瑰里先前担心,不无道理。那夜卫氏却也缓了她的心情一次,并未像从前一般以严厉之面对待,而是佯装不知情。因此瑰里提心吊胆了许多天,却发现母亲神色一如既往,此事也就风过无痕、慢慢被淡忘了。
日日在这围场上骑马、行猎,瑰里实实在在地感到了璴里当年在云贺草原的快乐。不觉中,数天已悄然溜走。
定南在她射箭回来就不见踪影,瑰里自然以为他又在与自己捉迷藏。寻着帐子找,隐约中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似乎不止他一人。瑰里转过身去,竟是卫骝与定南坐在一起谈论。而他们身边的,居然是——上次在眉泠台自己不小心撞到的青年男子。
且不说在此见到卫骝怎样惊喜,看到这男子诚是令她些许汗颜——希望对方不会记得吧。她却不知,即便是记住了,又怎会和她一个初识世事的孩子计较呢?
方才看到定南的时候,听得这男子讲了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定南紧接着说不明白,心中不由得取笑了一句“笨南儿”。但转念一想,定南所认识的人又有多少,这个看似颇有学识的男子,只能是辅国令卫原的亲属。
如此道来,她自认为算是惹上麻烦了。
不料定南方看到瑰里,招手向她示意。瑰里略带紧张地坐到三人身旁,才得知,那人便是定南所仰慕的瑜阳台夫子——卫原之弟卫翌,此次亦虽行猎。
定南非要拉着她一起探讨这卷《大学之道》。瑰里先前的不安渐渐化为乌有,一点一点地融入到了其中。她也时不常地讲讲自己的看法,自己还未察觉之时,卫翌便已隐隐感到,她的思想便是区分她和同龄人的一项准则。一个九岁的孩子甚至已经明白了他少年时期所领悟的道理,这或许,是一种天分。
卫翌不过三十多岁,瑰里却感他有着不一样的老成。与他亲和地交谈,如沐春风。这样的人,又怎会去责怪自己之前的过失?她亦忽然有些羡慕定南,而又暗慨在眉泠台实是学不到自己这般感兴趣的东西。
傍晚,远方的明暗变化处,坐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她背影的轮廓是那样优美,宛若仙子。
这个女子正是如今的长子夫人——璴里。
一个男子从远处渐渐走近。男子腰悬长剑,风姿挺秀,身子精壮如草原上飞奔的烈马。他时走时停,每一步都显尽犹豫。
这是她的丈夫——王长子萧长霖。而二人成为夫妇数月,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萧长霖对于这个少女,充满着矛盾。
他静悄悄地坐在了璴里身旁,璴里隐隐有感,缩了缩身子。萧长霖轻叹,每每走近她,他那份高傲冷漠的姿态就再也抬不起来……生活在母亲和她之间,会是他的挣扎。
“夫君。”终于,璴里微微出声。
萧长霖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同我看看夜景吧。”
一句轻柔的话,如同重锤,击碎了萧长霖心中最后一层屏障。天色昏暗,璴里并不能看到身侧的他泫然欲泣。十多年来一如既往的铁石心肠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软化,他首次感到酸涩。
瑰里与卫骝并肩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却不知那二人是谁。
这一年中,历波谲云诡,卫骝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先前无忧无虑的女孩已经被岁月拂去了许多分天真。
“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到你。”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一时顿住,下一秒却是瑰里灿烂开怀的笑,就同他们的初遇一般。卫骝也跟着乐了起来,他仿佛觉得与瑰里一起毫无他事地如此相处就是最令他开心的事。出身世家,他和许多女孩子打过交道,但他认为瑰里总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或许是心灵的感应,“阿姊那里近来还好吧?”
卫骝忽然一怔,想了想才道:“很好的。”实际上,如何能好的了?
或许只有景色能散去些许思绪。远方只余下马蹄踏碎夕阳、古原无言释秋声,以及变幻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