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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在油纸伞面织出绵密的网,张慕白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秦白沫发间的白玉簪沾了水雾,簪头雕着的白鹭振翅欲飞。三年前她坠楼那夜,这只簪子被巡捕当作证物收走,如今竟带着弹痕回到青丝间。
";顾先生用五十块大洋赎回来的。";她指尖抚过簪身的裂痕,金铃链缠着的新怀表从袖口滑出,";庞老狗上个月被学生游行队伍堵在码头,吞金自尽了。";
张慕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长衫肩头洇开暗红。秦白沫掀开他衣领,子弹擦痕在锁骨上结着紫痂:";那夜码头枪战,你......";
";不妨事。";他攥住她颤抖的手,掌心";新";字墨痕早已沁入肌理,";倒是你,怎么从巡捕房的停尸间......";
暮色漫过坟茔旁的野菊,秦白沫解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立领。弹孔在肩胛骨下方绽成暗红的花,纱布裹着新结的痂:";庞府丫鬟用胭脂水粉给我画的尸斑,倒是比百乐门的舞台妆更逼真。";她轻笑,腕间金铃随动作轻响,";停灵那夜,顾先生的人把我塞进运冰棺柩,冰块里还藏着三支汉阳造。";
远处传来火轮船的汽笛声,惊起白鹭掠过青灰色的天。张慕白突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杏脯的蜜香混着硝烟气息:";女校后厨缺个点心师傅。";
秦白沫拈起杏脯对着光端详,琥珀色的糖霜里嵌着几粒罂粟籽:";庞老狗当年逼我吃这个上瘾,如今倒成了戒毒的良药。";她突然咬住杏脯凑近,白兰香混着血腥气扑在张慕白鼻尖,";张先生敢不敢尝尝?";
伞柄";啪嗒";砸在青石板上,惊飞了碑前饮水的雀儿。杏脯的甜在唇齿间漫开时,张慕白尝到她舌尖残留的奎宁苦味。金铃链缠上他后颈的旧疤,那是祠堂受刑时留下的,此刻却像被白鹭的喙温柔啄过。
";咳咳!";
咳嗽声惊碎缠绵,秦白沫摸到他怀中的药瓶,英文标签被血渍染得模糊:";盘尼西林?顾先生竟舍得给你用这个?";
";教会医院偷的。";张慕白将伞重新撑起,雨丝在两人之间织出帘幕,";有个护士认出了你的白玉簪。";
秦白沫突然扯开他的衬衣,子弹擦痕旁竟纹着串数字:1911.10.10。她指尖发颤:";武昌起义那日......";
";那夜我在江边烧烟土,火光映着武昌城的炮火。";张慕白握紧她抚过刺青的手,";后来每帮顾先生运次军火,就添道痕。";他解开衣襟,从锁骨到腰腹蜿蜒着数十道新旧疤痕,每道都刺着日期,";前天刚纹完北伐军攻克武昌。";
雨势渐大,秦白沫的绢面绣鞋浸透了水。她突然背过身去,阴丹士林布旗袍在雨里泛起深蓝的浪:";跟我回裁缝铺换药。";
霓虹灯在租界街道投下光怪陆离的影,秦白沫却拐进漆黑小巷。青砖墙缝里嵌着三年前的通缉令,她的画像被雨水泡得发胀,倒是张慕白的通缉令还崭新——照片里的他戴着金丝眼镜,斯文模样与悬赏金额后的四个零极不相称。
裁缝铺阁楼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洋装纸样下压着泛黄的《新青年》。秦白沫从暗格取出医药箱,手术剪寒光闪过张慕白的镜片:";教会医院偷药,女校教书,给革命军刺青——张先生如今倒是文武双全。";
";跟秦小姐学的。";他望着墙上褪色的舞衣,那是她初登百乐门时穿的,";三年前你说要烧尽肮脏世道,如今......";
剪刀突然刺入他耳畔的墙,秦白沫眼底燃着熟悉的疯狂:";如今我要把新世界缝进每个女学生的旗袍。";她扯开医药箱夹层,红绸裹着的勃朗宁手枪泛着油光,";女校地窖藏着印刷机,下期《新青年》要登北伐檄文。";
张慕白喉结动了动,盘扣突然崩开,露出心口未愈的刀伤:";前夜运油墨被巡捕划的。";他忽然握住她上药的手,";白沫,等北伐成功......";
阁楼木板吱呀作响,秦白沫的吻堵住未尽的话语。白玉簪跌落在地,发髻散开的白兰香淹没所有理智。窗外雨声渐急,租界的探照灯扫过时,她咬着他的耳垂呢喃:";现在就要缝新世界......";
晨光刺破云层时,张慕白在油墨香中醒来。秦白沫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伏案刻版,发间别着带弹孔的绢花,金铃链缠着钢笔在蜡纸上飞舞。他拾起飘落的纸片,北伐檄文标题旁画着两只交颈的白鹭。
";张先生来看看这个。";秦白沫突然掀开地板,油印传单的墨香扑面而来。她指尖划过《妇女解放宣言》:";女校下月开纺织课,聘了位留法的沈先生......";
话未说完,裁缝铺大门突然被砸响。张慕白将勃朗宁塞进她手中,自己抓起裁衣剪贴门而立。敲门声却三长两短——是顾先生约定的暗号。
门缝塞进张烫金喜帖,秦白沫对着光细看:";法租界沈公馆婚礼,新娘秦白沫?";她突然笑出泪花,";顾先生这障眼法......";
";是真的。";张慕白从怀表暗格取出婚书,泛黄的宣纸上印着两只朱砂画的白鹭,";三年前你假死那夜,顾先生帮我在教会登的记。";他抚过婚书上的弹孔,";本想等北伐胜利......";
秦白沫突然将婚书按在未干的檄文上,朱砂印染红了";妇女解放";四个字:";明天就办婚礼。";她扯下旗袍盘扣当请柬抛向窗外,";让租界的探子都来喝杯喜酒。";
婚礼那日,沈公馆的水晶吊灯照得通明。秦白沫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搭在张慕白臂弯,裙摆藏着勃朗宁的轮廓。宾客举着香槟围拢时,她突然掀开头纱,白玉簪在灯光下划出雪亮的弧:";诸位,请移步地下室见证真正的婚礼——";
轰鸣的印刷机旁,张慕白展开红绸包裹的砚台。歙砚";宁为玉碎";的刻痕上,端端正正摆着两枚白鹭胸针。秦白沫将《妇女解放宣言》铺在砚台旁,蘸着朱砂写下婚书:";从今日始,你我是同志,亦是夫妻。";
当夜,租界巡捕冲进沈公馆时,只看到满地红绸和未干的朱砂。探长捡起染红的《新青年》,檄文标题旁添了行娟秀小楷:";革命与爱情,都要向死而生。";
江轮鸣笛冲破浓雾,张慕白站在甲板上为秦白沫描眉。朱砂混着雨水在她眉间晕开,像武昌城头初升的朝霞。货舱里的印刷机随波涛轻震,宛如婚礼进行时的鼓点。
";等到了武昌,我要在黄鹤楼办女校。";秦白沫对着江面梳理发髻,白玉簪将晨曦碎成金箔:";让那些被卖作童养媳的姑娘......";
江面突然炸开炮火,英国军舰的探照灯撕破晨雾。张慕白将秦白沫推进货舱,自己抓起油桶跃上甲板。火光冲天而起时,他最后望见她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掠过舷窗,像只永不低头的蓝蝴蝶。
三个月后,武昌女校的银杏树下,秦白沫握着刻有";宁为玉碎";的砚台授课。粉笔划过黑板上的《与妻书》,她突然听到熟悉的咳嗽声。转身时,张慕白倚着门框,长衫下摆沾满北方的雪,胸口的白鹭胸针却亮得耀眼。
暮色漫过操场,两只白鹭掠过起义门。秦白沫的钢笔尖在婚书背面沙沙作响,将北伐战报写成新的《与夫书》。金铃链缠着张慕白刺满日期的伤疤,叮当声混着印刷机的轰鸣,惊起一树承载着新世界的雀儿,向着透出晨光的天际振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