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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突然凝滞,诸葛大力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她精密运转的大脑里投了颗石子。
凌晨四点零五分,张伟打开铁皮饼干盒。二十三个贴着日期的密封袋整齐排列,每个都装着孟屿不同时期的医疗票据。"这是他交给我的诉讼材料,说是'记忆的物证'。"
诸葛大力接过2005年的挂号单,9月28日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书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几个字被红笔圈出,晕开的墨迹像干涸的血点。
晨光初现时,诸葛大力发现自己把橡皮擦捏成了碎末。她走到窗前深呼吸,凉意浸透的空气里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楼下梧桐道上,早起的老教授正牵着导盲犬经过,满地落叶在脚步中发出细碎的悲鸣。
"他选择历史专业,是因为..."张伟的声音突然哽住。诸葛大力回头,看见这个总被戏称为"爱情公寓最抠门"的男人,正把脸埋进孟屿送他的羊毛围巾里——那是用他人生第一笔助学金买的。
"他说史书是人类的集体病历。"张伟的眼镜蒙上白雾,"当你知道崇祯帝煤山自缢那年,河南有母亲易子而食;当你在敦煌文书中看到安史之乱时,沙州女子给战死丈夫写的祭文...自己的伤就变成了历史长河里的涟漪。"
诸葛大力突然冲向书柜,抽出去年孟屿送她的《唐代医疗社会史》。翻开扉页,他清瘦的字迹题着"所有创伤终将成为照亮来路的磷火"。
当时她赞叹比喻精妙,此刻却透过纸背看到1998年那个蜷缩在衣柜里的男孩——四岁的孟屿正用超忆症的大脑刻录施暴者的呼吸频率,就像他后来背诵《唐律疏议》时那般精确。
第一缕阳光爬上窗台时,诸葛大力把录音笔推向张伟:"能再说说他高考那天的事吗?"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左手无意识转动着桌上的地球仪——指尖正停在中国东北,那里有孟屿此刻所在的地方。
“高考那天的事情我告诉你不合适,其实小屿的记忆宫殿已经完全向你打开了。即使你们两个属于量子纠缠状态,可是…”张伟喝了一口咖啡,顿了一下。
“大力,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小屿。我知道你很爱他,我何尝不是呢?”张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等这次他回来,你大可以和他聊聊。”
诸葛大力右眼滑过一滴眼泪:“我,我只知道爱一个人就把自己的一切能奉献出来,爱一个人是能在他饿的时候做上一份饭,能在他晚上回去的时候给一个拥抱。能在他疲惫的时候让他充电,爱是…”
“爱是这样,但是爱同时又是…”
"爱是用创可贴包扎看得见的伤口。"诸葛大力攥紧手中断成两截的自动铅笔,"而我甚至找不到他的伤口在哪里。"
张伟把桌子上的放大镜拿起来,哈气在镜片上晕开一团白雾。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福利院老式收音机的电流声。"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小屿发现被白蚁蛀空的梧桐树洞吗?"
"他说要帮大树治病,每天往树洞里灌三七粉。"张伟的指腹摩挲着羊毛围巾起球的部分,"直到有天暴雨冲垮了树洞,他才发现最严重的腐烂藏在三米深的根系。"
诸葛大力看着1998年的烫伤鉴定书,北斗七星状的疤痕在泛黄纸页上灼烧。她突然明白孟屿为何总在盛夏穿着长袖衬衫——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创伤,远比表象深邃。
"真正的爱不是包扎。"张伟打开手机相册,2005年孟屿在福利院图书室的照片跃入眼帘。十五岁的少年正在修补《资治通鉴》残卷,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脖颈投下蝶形光斑。"是成为让他安心展示腐烂树根的暴雨。"
书页间的蜡笔画突然被夜风掀起,三个火柴人脚下的橙色花朵在台灯下泛起暖光。诸葛大力想起上周古籍修复室的场景——孟屿小臂上的缝合疤痕在镊子下舒展如敦煌飞天的飘带,而他谈论《天工开物》时的眼神,分明与照片里修补史书的少年重合。
"那年福利院组织春游,唯独小屿被困到了那里。"张伟调出微信聊天记录,孟屿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凌晨三点:"发现唐代渤海国医简,记载用梧桐树皮治疗烧伤——原来我的北斗七星,早在一千年前就被编入药典。"
晨光漫过窗台时,诸葛大力终于解开马尾辫。发绳弹在《唐代医疗社会史》封面上,惊起扉页间干枯的梧桐叶书签。"所以爱是..."
"爱是当他展示腐烂的树根时,你能指着年轮说'看,这里长出了新的菌丝'。"张伟举起铁皮饼干盒,二十三袋医疗票据在晨光中泛起珍珠母的光泽,"就像他总说历史是人类的病历,而我们都是彼此的药引。"
楼下的糖炒栗子香气突然浓烈起来,混着油墨味的晨风卷过桌面。
诸葛大力发现2003年照片里,孟屿红色毛衣的袖口藏着半枚梧桐叶形状的补丁——正是去年他衬衫袖扣的样式。
"下周他回来时..."诸葛大力将录音笔转向张伟,却在按下停止键时听到自己的哽咽,"我想带他去福利院看那棵梧桐树。"
张伟笑着将围巾绕上脖颈,羊毛纤维里还缠着福利院晒被场的阳光气息。"记得带上锤子和钢钉——那小子到现在还觉得,给老树加固支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程。"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梧桐叶在窗玻璃上投下细密的心电图。诸葛大力终于看清,那些被孟屿折叠在袖口里的,从来不是伤痕的碎片,而是等待破茧的蝶蛹。
“小屿之前给我说要是有女孩询问他过去的记忆时,那么让我质问一下对方对小屿的感情。不过现在看来已经用不上那些问题,大力,你就是孟屿唯一的药引。”张伟站起身子把窗帘拉上:“好了,讲了一个晚上。要睡觉了,大力。”
诸葛大力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点点头。然后默默离开了张伟的房间。
她回到孟屿的卧室,躺在床上也睡了过去。
在梦中,她好似在长安城中看到了孟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