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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今天好慢呀,都等了你一上午了。”一个柔弱的女孩声音撒娇般对他讲,语带温柔的嫌弃,那种掩不住的开心却透出来,一直漾到嘴角。
她口中的哥哥正迎风而来,原本白色的剑衫已被洗得泛了灰,右手的剑上还有血迹,左手握着几株珍奇药草。面对女孩的佯嗔,他只是笑了笑,也不解释什么。
女孩接过药草装进袋子,突然发现哥哥右手小臂上添了几道细细的划痕,惊叫起来:“哥哥你流血啦!”
“我没事······”
面对她忽然凑过来的头,他明显有些窘迫,呼吸都不太顺畅。愣愣看着她细心关切地帮他包扎伤口,空气中好像还漂浮着甜甜的香。
来自她束得很可爱的头发吧。
女孩包扎完拍拍双手大功告成,满意地退开了一些,看他表情僵硬,脸色红润,立马露出两颗小虎牙,贼兮兮地笑,“怎么,哥哥,是不是第一次有女孩子给你包扎?”
哥哥招架不住她这种表情,扶着额头说:“不是,你胭脂用得太多了,熏得有点呛······”
她气愤地转身就走:“切,跟你聊天真破坏气氛,能不能稍微会聊天一点啊。”转身之后还是假装不经意间嗅了嗅,今天胭脂不小心涂太多了吗?
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斜斜照在她小巧的背影上,她的头发双绾着垂下来快垂到了细柳般的腰,美得很清丽。
就像不小心在人间迷路的天使。
“未若。”他轻声唤她。
“干嘛?”她闻声回头,眼神里还是别扭,赌气般的没好气,嘴角微微的上扬却轻易出卖了她。
“先去趟河边吧。”他说得很平淡,“我把剑擦洗干净。”
去河边的路上,未若一直问东问西地跟他聊天,让他讲他去采药草的途中遭遇野兽的事。他说是山猫,她还担心地问山猫的爪子会不会有毒。
有时候太好骗,反而让骗人的人觉得很内疚。他怎么可能让几只山猫抓到。小臂上的伤是采红玫瑰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每次未若隔着铁门看到半生堂的院子里大片大片的玫瑰花,那双眼睛总是移不开。他看在眼里,今天正好路过,就采了一些藏在剑囊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做这件事,甚至还想在河边送给她。很奇怪的心情。自从他来到这里,未若对他最好,他失去一切之后再度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感觉,被人注意,被人亲近,被人关心。他也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最微小的心愿。
河边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映在碧蓝见底的河水里,安静得像有心跳声。灌木丛生,草色青青,他伸手去剑囊里拿那束被保护得很好的花。
“哥!你看那是什么!”未若的惊呼打断了他,他朝河里望去,有一件带血的衣服搭在破碎的木板上漂下来。不,衣服里还有一个人,瘦弱得可怕。
他飞身跃起,轻功踏水过去救起了那人,是个和未若年纪相当的少年,容貌俊朗,但身上青筋暴起,历历可数,浑身没有一丝血色,显见在水里泡久了,加上失血严重。
但他注意到,更关键的是少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刀,那把刀不断地吸食着这个已然昏迷的男孩剩余不多的生命,把他朝着阎罗殿里不停地拽。
千叶山·于玄庄
于水清看着那把卡修索罗,眉头紧锁。穆赫部落被灭族的事几天前才传到这里。东度野家上下都在通缉这个躺在白鹅绒床上的少年。
“爷爷,他还有救吗?”未若轻声问。
于水清捋了捋长长的白髯,点了点头。跟未若说:“你先出去,叫你师哥进来,我有事跟他谈。”
未若很听话地起身,一打开门,哥哥就靠在门外的柱子上。
“师父你叫我。”他进了屋子,反手带上了门。直觉告诉他,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于水清点点头,让他坐。
“这孩子不能留,你把刀封印进禁阁,然后把这孩子送走吧。”
他闻言望向这个老者,漠然无语。
“你以为我想这样?”于水清叹了口气,“东度野家不会放过穆赫的孩子,他们没找到浑天晶,就绝对不会罢手。这孩子被死灵刀侵蚀,已经无药可救,看样子过不了一刻钟就会死。”
他仍然不说话,一向在师父面前沉默寡言的他很少表现出反对,但这次他的目光里闪烁着什么。
“迦南,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未若那边我来解释,必须立刻把他带出千叶。”于水清说这话时感觉又苍老了许多,“除非神医沐兰鹤再世,否则谁也救不了他。他留在这里,庄里所有人都会死。”
两人相对无言,床上少年急促的呼吸时不时响起,像是在昏迷中也见到了恐怖的景象。
迦南可以体会到那副遍体鳞伤的身体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他感同身受。
“报······报告庄主!”一个守庄卒跌跌撞撞进屋来报,神情慌乱汗流浃背。
“什么事这么急?”于水清待人和善,即使有人不遵礼仪无召闯入也没有发火。
“比达邪大人突然到庄拜访,门人不敢阻拦,已在正厅等候了。小人说庄主正议事,须稍待片刻,大人他······他暴怒之下竟砸了庄主摆在正厅里的翡翠锦绣台!”
“那个疯子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了······”于水清心下不免有些焦急起来,比达邪虽然无稽易怒,毕竟是东度野家最富财名的一支后裔,难道已经追查到这里来了?
“迦南,看好这孩子,暂时别离开这屋子。”于水清拿起一旁案上的拂尘,俨然一个清风道骨的老道士,“我去会会那个疯子。”
迦南起身送师父出门,合上门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窸窣的声响。他猛地回头,天鹅绒上还沾着血迹,但缠满绷带的人已经不见了,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把包得严严实实的青蓝色猎刀。
窗开着半扇,血迹到窗前就消失了。迦南眉目一肃,拿起剑囊追了出去。
正厅
“那老不死的还不打算来见我?”肥胖的比达邪穿着一身繁复的金饰和昂贵奢华的白虎皮大衣,看上去就像穿金戴银的塔。“我可要开始点火了。”
“怎么,堂堂比达邪大人居然要亲自烧老夫的庄子?”于水清和蔼可亲地笑着走进来,似乎庄子要被烧了还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一看到于水清,比达邪态度立马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小眼睛里满是被恭维的自得:“哟,老道士还是不务正业,那些跟你学剑的小鬼们真是拜错了师门。”
“哈哈。老夫三脚猫的功夫,在北寒剑锋的亲传弟子眼里,当然是排不上号了。”
北寒剑锋欧阳无主,是东度野家的御剑师,几乎每个东度野家的孩子都师从于欧阳无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像比达邪这种货色明显属于一节课没上完就被淘汰的类型。
于水清语带嘲讽,但比达邪丝毫没有自觉性,还以为夸他,洋洋得意地笑了。
“比达邪大人着急赶来,所为何事?”
“哦!”比达邪一拍脑袋,“家主说今年的秋荷宴由沐兰家主办,设在水月岸。其时各大家族都要出席,弥刹家也在。弥刹家素与本家不睦,怕在宴上作梗,影响到本家与沐兰家的联姻······”
于水清听懂了,年轻的家主想延续幼时的婚约,娶沐兰家的女子,借机拉拢沐兰家。担心弥刹家不会放任事情发生,而秋荷宴是最好的机会。
“那家主的意思是?”于水清喃喃道。
比达邪正色宣布:“家主命你于玄庄也出席,监视弥刹家的一举一动。你于水清,长子于迦南,女于未若,及庄上所有剑师、护卫,都务必出席。”
于水清一脸错愕时,比达邪已经把填写了名字的请柬递到了他手里,笑嘻嘻的说:“庄主好福气,这可是美差,能见到家主,还能见识到少有的大场面。”
于水清冷汗沿着双鬓流下:“真是折煞老夫了。”
他藏迦南藏了七年,如今难道藏不住了吗。
就在比达邪兴高采烈地腆着肚子准备离开时,一个人迎面撞上来,比达邪毫无准备,居然被撞得差点跌倒。旁边随从赶忙扶住比达邪,那孩子一手藏在身后,看起来也撞得头晕眼花。
“你这小鬼不想活了!胆敢······”
比达邪摆手示意随从住口,眯着眼看了看这少年。少年皮肤白得像纸,穿着普通护卫的衣服,但掩不住俊美的长相。眉目灵动有神,眼睛里坚毅带着悲伤,很吸引人。
“于庄主,这是?”比达邪难得没有发难,反而先问起于水清来。
于水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差点心梗,这穆赫家的遗孤没有死,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护卫衣服穿,脸上看不出任何伤口,直愣愣撞上了枪口。于水清明白只可能是卡修索罗起了作用,那把刀还没有放弃这个孩子。
现在如何是好,看样子只能······杀了比达邪?
于水清默默握紧了拂尘的柄,从那里可以抽出一柄剑。
“他是······”于水清一边开口一边准备出剑,比达邪带来的随从并非泛泛之辈,他只有一个人,局面很不利,务求出剑就要结束比达邪的生命。随着嘴唇翕动,正厅里杀气腾腾。
“他是护卫的儿子,今天穿了他父亲的衣服溜进庄来玩闹。”迦南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拔剑。
于迦南一袭白衣,冷冷的声音与冷冷的表情相得益彰,他从后面走上来,在厅里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制住了拉利握着刀的右手,说:“他不认路,误打误撞惊扰了大人,请大人谅解。”
比达邪松了口气:“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刺客呢,结果只是个小毛孩子,罢了罢了。”
说完他回头狡黠地对于水清笑了笑:“于庄主庄上果然俊男美女无数,连一个护卫的儿子都长得如此俊美。看来比达邪要常来逛逛,也好多养养眼。”
于水清笑道:“荣幸之至。”同众人送大笑的比达邪出了庄门。
出乎迦南的预料,少年既不反抗,也不出声,很安静地和大家一起送比达邪走。
一关大门。于水清回过头来瞪着拉利看,拿拂尘指着他:“你你你······你这小鬼!”
拉利居然吐了吐舌头,小声地说:“不好意思啦于大叔。”
要不是听说了穆赫部落的惨案,迦南真会把他当成调皮的护卫家孩子。这孩子在几乎一瞬间恢复了神智,出了窗后打晕了一个护卫,穿了一套大很多的衣服,然后糊里糊涂闯进正厅撞了比达邪。死灵刀的力量真是可怕。
而且这孩子认识于水清。
看着迦南的眼神,于水清老脸上一脸无奈,回忆着说:“这孩子抓周仪式是我主持的······好像满月酒我也去了······哦哦十岁的生日宴我也在场······”
迦南叹气,于水清喜欢蹭吃蹭喝是出了名的,去得比孩子干爹还勤,也不怪这孩子叫他叫得亲。
“现在怎么办。”迦南对于水清说,语气平得像陈述句。
“要不留下他观察观察?”于水清也有点犹疑,“既然忙着准备去秋荷宴,家族在那之前应该都不会派人来了,他在这里,也还算安全。”
迦南没有作声,眼神示意于水清往后看。于水清一转身,看见拉利坐在正厅梨木椅上,一手拿个雪花梨,吃得果汁沿着脸颊两边往下流,看见于水清转过头来他手上动作一滞,嘴里包着梨含含糊糊地说:“我······我饿······”
于水清扶额叹息,这孩子经历大难不死,性格居然一点没变,他也是服了。挥挥手示意他随便吃吧。
于是正厅又响起了热烈的吃梨时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抓周抓的是什么。”迦南悄无声息地问了一句。
“勺子。”于水清幽幽地道。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于玄庄的每个人都熟知了拉利。于水清公开宣布拉利是那个被打晕的护卫失散多年的儿子,来于玄庄作客,还让那个不幸的护卫给大家介绍,那个护卫的表情很是郁闷,听别人赞扬他儿子帅,一点都不像他,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拉利很讨人喜欢,十四岁俊逸的少年,穿上干净的衣服、整理一下蓬乱的头发,帅得很清爽,如山的眉目还带一些异族的英气。偏偏还是个自来熟,哥哥姐姐叫得那叫一个甜。没有一点名门之后的架子,乖巧伶俐又懂事,死缠烂打非要于水清教他学剑,于水清推辞再三拗不过他,也就让他拜入门下。成为迦南和未若的师弟。未若很喜欢这个师弟,又听话又机灵又长得帅,经常讲笑话给她听,给她端饭收碗,有次还去山顶采了一整天的四叶草,编成环送给她,亲手帮她戴在手腕上。
迦南只远远地看着。不禁感叹少年人相处真是容易。他是冷的,即使是和未若说的话也不多,其他同门基本就没听过他说话,看过他的剑就更不敢尝试跟他说两句了。但拉利是热的,会让靠近的人觉得温暖和开心。
死灵刀卡修索罗那天就被于水清亲自封印,留在了禁阁,再也没有显出什么异常。
夜幕降临,他练完剑,翻身上了禁阁的楼顶。那是个很古老的建筑,顶上的红瓦都染上了淡淡的青苔。
这几乎也成了他每天的功课。
他坐下一会,禁阁里就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那是个黑色的影子,烟雾般聚集在屋顶一处,合成一个人影。那人影慢慢显出五官,小犬齿大眼睛,墨色的短头发、小黑风衣和短短的四肢,最后坐在迦南旁边的人,竟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
“你最近看起来更冷了。”那小孩子略略一笑开了口,“是因为那个穆赫拉利吗?”
迦南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开玩笑的,你也太缺乏幽默感了。”小孩子露出一副被打败的神情,“不过那个家伙是有些奇怪,正常人全家都死了不是应该疯掉吗?他正常得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庄主问过他了。”迦南默然地说,“他对于那场灾难的记忆非常模糊,应该是死灵刀的作用。”
“卡修索罗啊······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是把吃人的刀。它会让使用者体会到美好的东西,这是它的习惯。”小孩子的笑变得有些凉薄,“在被彻底撕碎之前。”
“那把刀不是被锁在禁阁了么。”
“它确实就躺在我隔壁,但是这种程度的封印抑制不住那种刀。”小孩子遗憾地摇摇头,“从他选择卡修索罗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无法改变了。”
小孩子忽然眨了眨眼睛:“我们聊点别的吧,比如,你没送成的玫瑰花?在你的剑囊里应该都谢了吧?”
迦南拿过剑囊来,打开后,里面的残花飞舞出来,留有枯萎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