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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天,父亲送志平去湖滨镇上班报道,张会计坐着“乡企局”的皮卡车带着父子俩直放湖滨镇。
志平和父亲来到环湖建材厂时,感到非常惊讶,这个地处湖滨镇西郊的一大片土地上,竟然有这么一幢气派的办公楼和两排蓝色屋顶的彩钢瓦大车间。张会计看来对这里已经非常熟悉了,车子路过一排房子前,听到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在声震屋瓦地说话。
大伯伸头看向车窗外面,那是一家超市的几间门面房,挂着一副白底黑字的招牌:“环湖劳动服务公司”,门口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宽大的红旗轿车。大伯肯定地说就是他了,志平并不明白大伯说的他是谁,但能猜到应该是个领导。皮卡车像是害羞似地从大红旗身边悄悄溜走,停在厂区办公楼前面的场地上,志平跟着大伯向二楼财务科走去。
刚到门口,财务科的一位穿红衣服的大姐就看到大伯了,她立马站起来招呼道:“张老师来了”,又惊奇的打量着他们身后的年轻人,这个中等个头,细白的年轻人,戴着副眼睛看起来格外斯文。一会办公室文员拿着茶叶热水瓶过来给客人泡茶。
志平不好意思地朝两边看看,穿红线衣的大姐也起身帮着端茶过来,“红衣大姐”很亲切地朝志平点点头,微微笑着,大伯这时才介绍起志平来。
严科长和穿红衣服的葛大姐都略显惊讶,笑着问怎么没告诉他们呢。大伯沉着地回答:“你们做不了主就不为难你们了,前几天跟高厂长说过了。”
严科长卷曲的头发看起来像个鸡窝,他一拍光光的大额头,说前天晚上吃饭时高厂长是跟他说过要进来一个新会计接替葛会计的工作,“是’安大’毕业的呢!”
志平心里一惊,心想他可不是“安大”毕业的,难道另有他人?但他看到大伯胸有成竹地说:“不错呀,就是他。”志平才放心下来。
志平想着学历这个东西在不同的人口里说出来,像是不同的货币汇率,有高有低了。
中午,午餐招待的事由严科长安排在食堂二楼的包厢里。志平和父亲跟着他们进了包厢,一米高淡黄色的墙裙,让志平觉得豪华,气派,青岛啤酒是小罐子装的,一大摞整齐地摆放在墙边的木架子上。父亲不放心,伸手摸摸细木条够不够结不结实。
志平看到父亲一下子变得又土气又拘谨起来,脚步也生硬了,看到服务员端菜送餐具,他也想上前帮忙,刚伸手就被大伯拦下来,让他坐下来等吃就好了。然而父亲还是不自觉地站起来,想想,又坐下去。
志平觉得父亲像是一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心里瞬间滑过一丝难受,为一辈子谨慎小心的父亲感到不值。等到大家落座时,大伯在像主人一样的高谈阔论。
志平看着一帮陌生的面孔,都在自由自在地谈笑风生,唯有自己最熟悉的父亲,却自始至终那么多的小心拘谨。志平在盛第二碗饭时,父亲小声叫他别吃了,早早落筷,才像一个懂事的孩子。可志平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听话,他很潇洒地对父亲说:“没事,爸,饭要吃饱,下次你来,就是我来招待你了。”
说的大家哈哈大笑,志平却有种特别解气的痛快。
父亲早已布满皱纹的脸庞一下子舒展开来,他有种别样的甜蜜: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当着大伯和同事的面,给他一个不嫌弃的承诺。
张海山下午回家的时候,竟然没坐中巴车。沿着二十年前走过的山路一直往前走,他沿路哼着小调,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走到大庙乡莲花村。
回到家的张海山心情格外好,他歪在床上,对大秀说着志平的厂如何大,中午吃饭的餐厅如何气派。
这时海山想到吃完饭离开餐厅时,严会计跟他说,以后把那个马厂长的女儿给他做儿媳妇,好让志平在这里安心上班。他看到那个落落大方的姑娘便满心欢喜,哈哈一笑。
对老伴说这些话时,他更加觉得儿子真幸福,心里甜滋滋的美。大秀也恍然觉得自己送了一趟孩子,也参加了午宴,也看到了那个大方的姑娘。
二
张志平在环湖建材厂做出纳会计。
环湖建材厂是以氧化镁水泥小波瓦起家的乡镇企业。厂长的舅舅在省水利研究院做课题研究,对氧化镁在建材领域的应用常有涉猎。就尝试着用氧化镁代替传统的硅酸盐水泥,实验效果很好。
于是,巢州地区最早的氧化镁水泥制品厂就此诞生。有了水泥研究院的技术加持,环湖建材犹如武侠小说里精通降龙十八掌的侠客,独步江湖,几无对手。
卖瓦的销售员常常带上几片瓦样块,在客户的办公室里啪啪摔下,又是跺又是踩。瓦样块毫无损伤,倒把客户吓的一跳,对如此粗暴的销售方式惊讶不已,被彻底“雷”到了。等到客户心服口服价格也就服了。
销售带动生产的企业,一定是良性运转的好企业。瓦厂发展很快,市场有省内扩展到省外,有临时工棚厂房发展到仓储粮库,有民用建筑发展到军队营房养殖基地,销售会议上说就差出口创汇了。
然而瓦厂能如此轻松地赚钱,舅舅的家庭地位陡升,引得舅妈非要拉了一帮亲戚克隆一个瓦厂不可,于是有了瓦厂绝代双雄。
同样的技术,同样的原材料,甚至连销售市场都高度重叠,更要命的是,这个克隆的瓦厂,选址竟然在湖滨镇去往老瓦厂的路上,以致很多客户误以为老瓦厂搬迁到这里来了。
这分明就是在抢嘛。舅妈在家里的不讲理此时演绎的淋漓尽致,老瓦厂像是一个可怜的老人躲在墙角不敢出来,只会在心里骂一句什么世道嘛。
一心追求公道的老瓦厂最先发起价格战。然而在高度相似的两个企业之间打价格战,实在找不出有差异的名头,一切都一样,唯有价格更低。等到把价格打折打到“骨折”时,两家又觉得这么耗下去都要完了。
两家瓦厂虽然都属于镇经贸委管的企业,价格战打的尸横遍野,成本超出售价的现象,让所有人都头疼。镇长书记私下里说,以后娶儿媳妇千万不能碰不讲理的。
经贸委主任高深一直负责两个企业的协调,他深知所有的利弊。于是毛遂自荐,要结束两家企业的价格战,只有两家合一家,才能结束混乱的市场。
想法并不新鲜,只是新厂和老厂的规模、员工、场地、交通位置各有优劣。所以不断有人提此想法,却没人去做。到后来一有人提这种想法时,被误解是想拖人下水。
高深在自荐信里,说了沉疴旧疾的客观难处,也没妄自菲薄,他只要求领导充分信任他,让他放手去做。他没有简单地保证产值利润,而是强调肯定能结束这种混乱不堪的局面。
至于未来怎么发展,他相信降龙十八掌,何况这两年建材花样翻新,再图发展不是难题。领导充分讨论了这封信后,终于下发文件,任命高深为合并后的经营厂长,负责两厂的运营事宜。原来的两个厂长均为生产厂长,他们除了生产上的事,其他事情只做甩手掌柜。
志平来的时候,两个厂合并没多久。那时高深正大刀阔斧地砍掉一些不必要的机构,同时也召进年轻的大学生。
志平第一天来报道,听见在那里声震屋瓦地说话的人就是厂长高深。三天后的晚上,高深出差回来在办公室说话,志平才第一次见到他。高厂长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志平想到那一天如果是他开皮卡车,也会悄悄溜走。
晚饭过后,志平路过办公室,高厂长在办公室里大声说话,他又听到那浑厚的嗓音。
“那天我还听到你们说一抱丝,作为一个服务人员,竟然张口一嘴土话,这像是做企业的吗!”
这时志平刚好路过办公室门口。高厂长一见志平,像是熟人似的热情招呼着让他进来,并关心地问志平,在这里还适应吗?
志平点点头小声说都很好,胆小地想着要尽快逃开。
“那就好!你是我们环湖第一个安徽大学的高材生,你年轻,学历高,业务好,肯定能带动整个财务的学习风气,这就是我们持续召进大学生的目的。我们不仅要引进大学生,所有部门的服务人员还要不定期去苏南,上海,浙江的经济发达地区参观学习。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要用心学,努力改变,才能不被淘汰!”
高深的一番话让志平安静下来,他的理想主义仿佛是一大堆枯萎的落叶,被人随意踩在脚下。却没想到高厂长第一次见面就把他点燃了。他很认同学习改变自己的说法,而最重要的学习就是在实践中学习,满心触动的志平在高厂长的期待眼神中离开了办公室。
志平回到财务室,出纳的房间是里面一间小小的卧室,房间里一个保险柜,一张条桌和一张床。与出纳小房间一墙之隔的是办公室文员缪雪琴的房间,这样布局非常便于接待客户,即使再晚业务员也能带客户回来,只要一个电话到办公室,缪大姐便通知食堂准备好饭菜,财务部开票,收款。每个部门仿佛都是串联的灯泡,一个电话便连接所有的电路。办公室里安排井井有条,客户能顺利吃上晚饭、开好票,甚至连夜去车间提货。
这些服务意识让客户对环湖建材厂由衷地佩服,口口相传的良好口碑,让环湖的产品迅速占领了大江南北。
志平的工作,有一半是在日清月结的整理票据填写报表,还有一半就是深夜看守财物,配合销售员的开票收款。
“市里大伯”有时会过来给各个部门的财务人员做培训,大伯过来的时候,志平要第一个表现出开心期盼,招呼大伯的声音要足够响亮,他想,咽下去的饭总要消化的嘛!
生在大庙乡的孩子,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排斥“市里大伯”了。他也需要一个市区里来的大伯,撑撑面子。
直到后来志平非常熟练的称呼一个老会计为大伯时,他自己丝毫没觉得此人不是自己大伯。
从业务上称他为张老师还能接受,但需要把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叫“大伯”。志平年轻傲娇的心,在白天只能折叠好放在柜子里,到了夜晚才拿出来,让自己辨认一回还是不是自己的初心。
他还是那个热血傲岸的张志平吗?对世俗的老贾、父亲,老张会计,志平从内心里不屑一顾,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力量太强大,普通大学都成了重点高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