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0 章 血月下的牛铃铛
布拉戈维申斯克的初雪总是裹挟着亡魂的呜咽。当叶芙根尼娅把百香果茶倒进牛槽时,老母牛玛鲁霞的眼泪在睫毛上凝结成冰珠,这让我想起去年冬天掉进冰窟窿的牧童——他的眼睑上也挂着同样的霜。
“她比你会感恩,这是不争的事实。”表哥阿列克谢一边懒散地摆弄着奶茶杯上那无聊至极的塑料小熊,一边用那因伏特加而显得病态潮红的斯拉夫式颧骨对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挑衅,又似在嘲讽。他的眼神里,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蔑与不羁,就如同他对待世间万物那般,总带着一丝玩世不恭,仿佛整个世界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场游戏。
屋外,那片白桦林在月光的照耀下,投出了一道道肋骨状的阴影,它们扭曲、交错,宛如玛鲁霞那嶙峋的脊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骇人。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吟,仿佛是幽灵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只被外公伊万·彼得罗维奇抽断三根皮鞭的老牲口,此刻正用它那开裂的舌头,疯狂地舔舐着我掌心的酸涩液体,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绝望,仿佛那是它生命中唯一的救赎,而我,成了它唯一的救命稻草。
屋内,烛光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就在这时,瓦西里萨外婆的占卜牌突然从壁炉架上坠落,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那黑桃皇后牌面,在火星的舔舐下,留下了一道焦痕,如同命运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牌面上,无法抹去。而叶芙根尼娅,这个本该在彼得堡读预科的姑娘,此刻却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反刍动物,把整篮苦艾草塞进嘴里咀嚼,那草汁顺着她十八岁的脖颈,流进了毛衣领口,在锁骨处淤积成了一片诡异的青绿色,仿佛是某种邪恶力量的印记。
“圣徒啊!”外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她手中的汤勺猛地敲碎了腌黄瓜罐子,玻璃碎片在腌渍汁里游弋,宛如星座图案,闪烁着诡异而不祥的光芒。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惊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不祥之事即将发生。“快查看橡木匣里的赎罪券!”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颤抖地指向神龛下方,那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我们急忙走过去,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好奇。撬开了那生锈的锁扣,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让人心头发紧。然而,当我们满怀期待地望向匣内时,却只发现了一些被啃噬过的桦树皮残片,它们散落一地,显得异常凄凉。那上面用焦油绘制的守护符文,早已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所侵蚀,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与保护。我们的心中充满了失望与恐惧,不知道这究竟预示着什么。难道,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某种不祥的征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笼罩着我们,让我们几乎无法呼吸。屋外的风似乎更大了,白桦林的阴影也更加扭曲骇人,仿佛一切都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伊万外公磨刀的声音,在那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河面上回荡,如同死神的低吟,带着一种阴冷而骇人的韵律,令人不寒而栗。他,这个曾用猎枪崩碎三只狼头,骨子里流淌着哥萨克勇士血液的后裔,此刻正站在月光下,用他那祖传的恰西克弯刀,一丝不苟地打磨着切割死亡的刀锋。刀刃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就像玛鲁霞去年产下的牛犊被无情地做成红菜汤那晚一样,冷冽而残酷,仿佛能割裂一切生灵的灵魂。
叶芙根尼娅突然发出了一阵母牛临产般的呻吟,那声音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狂热,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唤。她的瞳孔在炉火的映照下,变成了血红色,宛如地狱中的恶魔,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野性与不羁,仿佛在这一刻,她完全被某种原始、狂野的力量所驱使,失去了人类的理性与束缚。
就在这时,监控录像带在午夜时分突然自动播放,画面中的一幕令人震惊至极。十八岁的少女,她的发髻坚硬如犄角,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力量,将一位老人狠狠地顶入了冰冷的河中。她的动作娴熟而冷酷,如同公牛在决斗场上的致命一击,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怜悯。当伊万外公那顶象征着他荣耀与勇敢的熊皮帽沉入冰层,消失在那片死寂而冰冷的河水之中时,叶芙根尼娅湿透的裙摆下,露出了布满伤痕的小腿。那些被皮鞭抽打的旧疤,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她的身上,和牛棚里玛鲁霞后腿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分布完全吻合,仿佛是一种诡异的契约,将她与那头牲口紧紧地相连在一起,共享着痛苦与疯狂。
“去乌苏里江对岸找巴维尔神父!”阿列克谢表哥的威士忌酒瓶在他的手中颤抖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与不安。他曾亲眼见过巴维尔神父给那头被献祭的牛犊做过临终祷告,那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如今却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寄托,仿佛只有那位神父才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话音未落,叶芙根尼娅已如发狂的母牛般破门而入。她的眼眸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同愤怒的公牛,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力量。她的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玛鲁霞难产那夜,用角撞碎畜栏的疯狂与绝望。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种原始、野性的力量在她体内沸腾,一种无法被束缚、无法被控制的野性在肆意挥洒,将一切理智与束缚都践踏在脚下。
我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这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某种不祥的征兆?在这荒诞而诡异的氛围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笼罩着我们,让我们几乎无法呼吸。空气仿佛变得凝重而沉闷,仿佛连时间都被这股力量所扭曲,让我们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迷茫之中。
雪原上的逃亡,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冰碴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每一个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恐惧的实体。寒风如锋利的刀片,切割着我们的肌肤,却丝毫减缓不了我们逃命的步伐。我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响亮,如同鼓点一般,催促着我们不断向前。
终于,当那座东正教堂的金顶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盏指引迷航的灯塔时,我们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然而,这份希望却瞬间被叶芙根尼娅的疯狂所淹没。她的指甲已深深抠进阿列克谢的肩膀,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落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她的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他的血肉都撕扯下来,那痛苦的表情,那疯狂的眼神,就如同玛鲁霞的蹄铁曾经嵌进偷牛贼的肋骨一样,充满了复仇的怒火和绝望的挣扎。
巴维尔神父举着铜十字架,迎出了礼拜堂。他法衣上的圣像图案在月光下流动,闪烁着神秘而庄严的光芒,恰似当年为那头不幸的牛犊洗礼时,淌下的圣水一般圣洁而纯净。然而,此刻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忧虑与不安,仿佛能预感到即将发生的恐怖事件。
“以圣父圣灵之名!”老神父庄严地念诵着祷文,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前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力量。他将祝圣过的盐粒撒向少女,那盐粒如同神圣的火花,落在叶芙根尼娅的身上,却似乎激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痛苦与挣扎。
叶芙根尼娅突然发出了一声牛犊寻母般的哀鸣,那声音凄厉而悲惨,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渴望。她跪倒在覆雪的台阶上,身体颤抖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压制。她的喉间涌出的不再是青草汁液,而是混合着奶茶与血水的泡沫,那泡沫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如同死神的唾液。
就在这时,教堂地窖传来了一阵铁链断裂的巨响,那声音如同地狱之门的开启,让人心惊胆颤。我们循声望去,只见玛鲁霞正用它那断裂的角,疯狂地撞开朽坏的木门。它的眼神中充满了狂野与愤怒,那湿润的眸子里,倒映着叶芙根尼娅出生时裹的绣花襁褓,仿佛在这一刻,它找到了它一直寻找的目标。
玛鲁霞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恶臭,那是死亡与腐败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它的蹄子在地面上踏出了一个个深深的坑洞,仿佛要将整个教堂都摧毁一般。我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不知道这场噩梦何时才能结束,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活着逃出这个恐怖的地方。
破晓时分,天际泛起了一抹淡而诡异的曙光,阿穆尔河的冰面在这微弱而扭曲的光线中裂开了一道十字形的缝隙,宛如大地之母被无形之手撕裂的哀伤裂痕,诉说着无尽的沧桑与隐藏的秘密。叶芙根尼娅,那个曾经如狂风暴雨、如今却显得异常沉静的少女,缓缓举起手中那半杯残留着温暖甜香的奶茶,如同举行一场神秘而庄严的仪式,将它缓缓浇在玛鲁霞额头那狰狞的伤口处。
玛鲁霞,这头见证了无数风雨、如今却满身伤痕的老母牛,温顺地低下它那沉重的头颅,用它那粗糙而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少女掌心那因寒冷而裂开的冻疮。那动作,既熟悉又亲切,就像二十年前伊万外婆用那充满草药香的膏体,细心涂抹着发烧孙女的额头一样,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关怀,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与诡异。
巴维尔神父站在一旁,他那苍老而庄严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神秘莫测。他举起手中那闪烁着微光的铜十字架,为叶芙根尼娅和玛鲁霞同时画下十字,祈求上天的庇佑与宽恕。然而,在那庄严的仪式中,我们却惊讶地发现,牛与人眼角的泪痕竟完全重叠,仿佛它们共同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与哀伤,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紧紧相连。
归途的雪橇上,寒风如刀割般凛冽,吹得我们的脸颊生疼,仿佛要将我们的灵魂都冻结。叶芙根尼娅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冽:“牛栏第三根柱子下埋着外公的猎刀。”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与神秘,让我们不禁心生好奇,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我们沉默地扒开那坚硬如铁的冻土,每一下都仿佛是在挖掘着过去的秘密与罪恶。终于,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把恰西克弯刀,那刀柄上镶嵌着伊万外公的族徽,闪耀着古老而庄严的光芒,却又透着一丝不祥的气息。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刀柄上还刻着玛鲁霞出生那天的星象图,那是外婆为祈求牲畜平安亲手烙下的印记。那图案,既精致又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力量,却又像是一个诅咒,将我们与这头老母牛紧紧绑在一起。
我们凝视着这把弯刀,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感慨与敬畏,却又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怖与压迫。它不仅是伊万外公的遗物,更是连接人与牛、过去与现在的神秘纽带,仿佛是一个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充满荒诞与诡异的恐怖世界。在这一刻,我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超越时空的力量,它让我们更加珍惜眼前的生命与缘分,也让我们更加敬畏大自然的神秘与伟大,但同时也让我们深深体会到了恐惧与不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