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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的。”半野指着摆在办公桌前并未关上的棺材半开门。
三人往前一探,只有一层灰烬铺在松软的内垫上。
棠霓伸手在棺材上敲了敲,念出一句咒语,瞬间,残烬恢复了在灵魂最后一刻的鬼怪的模样。
这是一位古铜色皮肤,留着丝绸般顺滑金发的男人,样貌英俊特别,穿着一身名贵却陈旧的礼服,戴着全是划痕还有漏洞的破旧手套,放置在胸前的手还握着细长的银灰手杖,闭上的双眼缀着一排雾杉般的金色羽睫。
“他是存在大约五百年的巫师,他叫蒙追。
就是他,用三位已尘烬的魔女残烬用创灵术把我复活的。”半野站得远远的,不愿再看此人一眼。
“发生了什么?”黎罗很早就想好好听听半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她存在的时间极短,但她已经尽她所能追上她加速的时间,经常只见她忙于工作以及不停学习、安静努力的样子,那她人生的最开始,和那三份残烬的来历到底是怎样的?
“最开始蒙追是个普通人,在现世【女巫大清洗】中差点被死神使者夺走性命,在那个遍地绞刑架火刑场的村落中,【天火】魔女降临村子控诉人类的所作所为,并放火彻底净化村落里被害成为恶灵的女鬼们,而她立即被死神使者视为动乱,就地处刑了。
蒙追是天火魔女救下来的最后一个孩子,为了让他活命,给了他力量让他成为了巫师,顺利逃离了村子。但他在逃跑中途返回,带走了天火魔女的残烬,原因是,虽然一见就是分别,他也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位魔女。”
“天火魔女是…”“存在于世四千年以上的古老魔女,世界上能运用天堂天火能量的唯一魔女。”
三人惊叹。
“成为巫师的蒙追能随意改变他的皮囊相貌,加上他的口才和气质,让无数魔女倾心,但她们都不知道,是蒙追在利用她们找寻咒语复活天火。
在一百年前,他和【神符】魔女相爱了,神符甚至愿意把她的整座集会赠送给他。”
“神符,有点耳熟。”“她当年第二大集会的魔女首领,并且是全世界边境流通货币【神符币】的创始人。”
三人惊异。
“但在一场魔女舞会中,【混血】魔女对蒙追一见钟情,几次对神符魔女的集会宣战,最后两人先后尘烬,世间都传是她们斗得同归于尽。”
“混血魔女又是…”“【皇室魔女】,从远古至今第一大集会的继承人之一。”
三人惊服。
“所以现在玻璃娃屋这个集会是…”“是五十年前,蒙追为了复活天火魔女创造的实验室,得到了创灵禁术,想逆天改命,让灵魂都已终结的一片残烬物质复生,所以,这里每个房间站着的都是他‘失败的试验品’。”
“他怎么死在这,很安详的样子,不太合适。”棠霓将棺材一盖,飞烟四起。
“几百年来,蒙追保存着残烬极其用心,心诚则灵,似乎天火魔女还真的有最后一丝意志留存。
蒙追便锲而不舍地找来各种魔女残烬,用不同分量不同比例的材料复活一个完整的魔女,在他得到神符和混血的残烬之后,他就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最终在十八个月前,他用了全部的材料造出了我。
但他没想到的是,我一复活就出走了。因为虽然我是三位魔女残存生命力的延续,我也是独立的全新的人,我也看得到,他这几百年做的事。
我厌恶他,他却期待着我快速长大后和他在一起。而他后来也意识到,连我也是‘失败品’。
因为我的成长飞速,他不知道如何救我,索性害怕看到我彻底消失而放任我去现世了。
于是,今天,他终于撑不住他的相思和绝望,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尘烬方法,服毒自杀了。”
半野在窗前站定:“他在死前给我传达了信号,要把这个魔女集会传给我,如果在我之后找不到继承者就解散,那我当然要回来了。
我要救这里的魔女。”
她伸出胳膊,摊手一张,书桌上一卷文书就飞入了她的手中,她上下铺开读道:“
魔女集会玻璃娃屋的创始人蒙追,接纳三位魔女新人,严银礼,棠霓,黎罗,成为本集会的一员;
并把集会的所有权利无条件交给魔女半野,立即生效。”
她并未回头,干脆地问道:“你们愿意吗?”
“愿意!”“好哇好哇!”严银礼和棠霓连连点头。
大概黎罗才刚刚把故事消化,脑袋一懵:“…嗯。”
屋内热度瞬间升高,天火燃烬了文书,半野退后了半步,随即发力,抬脚前踢。
只听清脆又壮烈地一响,窗玻璃被一脚踹个粉碎,半野从漏着大洞的房间中眺望集会全景:“醒过来,姐妹们,久等了!”
此刻每个房间中的少女们都眨了一下眼睛,她们扭动着僵直的关节,迈动她们的腿,纷纷靠向毫无遮蔽的巨大玻璃墙边,四面八方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发丝燃火的魔女。
“现在我们就来重新装修这里,改造成专属于你们自己的家。
动起来,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刹那间,门可罗雀的蜡像馆里热闹地像座女子学校。
严银礼被这副场面震撼到:“好,有领导才能,我要给你加工资!”
棠霓也激动地跳了起来:“我我我我去找她们交个朋友!”
黎罗还愣站在原地,仿佛信号不好,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直到这房间中只剩她和半野,她看到半野朝她走了过来,一把紧紧拥住了她。
“谢谢你,黎罗!”
“…为什么要谢我?”
半野的这一拥很浅,很快就松了手,但她的情感总是深重的:“我原本发誓在我剩下的人生里绝不回到世界边境的,因为我对自己的生命很无力,也厌恶这个地方,不想在这有什么归属感。
但你那天告诉我,说我可以靠自己再做点什么,我也加入了你的计划和你来到世界边境,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很珍惜我们共同的经历。
我知道得回到这里才有我活下去的最大机会,是你给了我拼一把的勇气,有你我才做得到。”
半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隐蔽的柜子,打开了保险箱的门,拿出一本古旧的笔记:“这里就记录着创灵邪术的完整咒语,详细记录了蒙追对此的研究和实验数据。
这会是我前进的一大步。我现在很开心,因为,因为你们在我身边,我真的想活下去,想活得再久一点。”
“半野…”黎罗为自己随心说出的话却能带给他人力量而惊奇。
“我知道你之前说,你只想做人类,但我也想告诉你——
你太适合成为魔女了,不止是宿命、前世,是你的天赋和感染力,令人向往,你可以成为世界边境里的太阳…”
看到黎罗受宠若惊的表情,半野依然小心翼翼:“可能我的集会还太小了,你有自己的打算,我还是想问,黎罗魔女,你愿意加入我的集会吗?”
黎罗深吸一口气,她舔舔发干的嘴唇,这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她看了看自从她们进入就鲜活起来的集会建筑,这里居然会是她的新家,她缓缓吐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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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回到现世的家,看见屋里空空。
莘纶在家里囤积的东西全被当做证据清理走了,打开自己的房间,还有业火的烧灼痕迹,根本不能住人,也不存在她的痕迹了。是莘纶试图保护她才把她藏起来的吗…
人们再也挖不到他身边的人际关系,再也不会给活着的人造成困扰了。
黎罗站在了莘纶的房间门口,用双眼记录这一切归于平静的摆设,清冷的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不昏暗也不温暖,要说未来一定不再想念他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不论还带着什么感情都只会是拖累。
黎罗拉住门把手,轻轻将它合上,锁好了房门,从自己的钥匙串上取下了那唯一匹配齿形的钥匙,一声咒语,把它折断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她贴靠在紧闭的房门上,一瞬似乎回到最初回去那天,莘纶的面容让她看得恍惚,迷幻魅惑,他抱着她,靠在门上,只要一拧门栓,他们就会紧拥着,一起坠落进暗夜里。
如果相信那样钟情肌肤亲密的莘纶是真实的莘纶,那她就像尝到几滴来自禁忌果实上的甜蜜露水,是她懵懂时期的圆梦…
不过她已经醒了,现在该做的,就是拼命戒掉了。
“我再也不会偷跑进来了,不抢你的被子、枕头和一半床位,不会缠着你给我买零食。
你不用时刻记着要当一个好哥哥,不用思考你该怎么对待我,想找我玩又不敢,想亲近我又怕伤到我。
因为你去哪,我都不会跟去了。”
随着黎罗的轻轻诉说的声音,房内属于莘纶的物件、床、桌子、工作位,都在消失。
包括她正倚靠着的房门,渐渐消隐,那面墙变得完整、素纯、空白。
把这一切都藏到墙内,不再让自己多看一眼。
现在,才终于是对莘纶说出的悼词,也是对这个家所作的正式告别,也许,还是她因心中没底而说出的遗言。
黎罗低头凝视她手中的那瓶毒药,默默握紧,然后将它放入了自己的口袋。
她已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