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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香烛的余烬漫过祠堂门槛时,李五腕间的旧疤开始突突跳动。他缩在青石台阶的阴影里,看铁匠家的小六子将手掌贴上测灵石。那方青石泛起鹅黄光晕,三道金纹自底部盘旋而上,映得供案上的铜烛台都镀了层暖色。
“丙等中品,可入外门。“白衣修士屈指弹出一枚铜牌,云纹在晨曦里流转如活物。小六子涨红着脸接过,铜牌边缘在他掌心烙出浅红印记,像极了张子陶腰间青玉牌的轮廓。
李五蹭掉草鞋底的泥,冰凉的青石砖激得脚趾蜷缩。测灵石表面浮着层薄霜,指尖触及的刹那,地窖深处锁链拖曳的声响突然在耳畔炸开。他看见大青牛在幻象中仰天长哞,牛角暴涨出青铜锁链,穿透三百里外锁妖塔的裂痕。
“下一位。“
青石骤然迸发的黑光如浓墨泼溅,惊飞梁上筑巢的雨燕。供案上的猪头滚落神龛,空洞的眼窝里钻出蛆虫,在满地香灰中扭成河图形状。白衣修士袖中窜出的捆仙索燃起青焰,却在触及李五腕间旧疤时寸寸崩裂。黑雾自旋龟纹裂隙渗出,凝成三百溺水者的虚影,他们的指尖滴着弱水,在梁柱间织就归墟阵图。
“邪祟!“修士并指捏诀,背后法剑却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剑鞘浮现的梵文如活蛇游走,最终在剑锷处凝成饕餮纹。李五踉跄后退撞翻香炉,香灰迷蒙中瞥见檐角飞甍上雪白的裙裾——张子陶不知何时立于琉璃瓦上,发梢冰晶斩缘痕折射着七彩光晕,却比那日雨中更剔透三分。
净世莲华阵自她腰间青玉牌流转而出,却在触及少年目光时凋落三瓣。凋零的莲瓣化作情丝,一根缠上李五渗血的腕,两根没入她自己的心口。祠堂忽然落雨,雨丝避她周身三尺,却把李五浇得透湿。粗麻衣紧贴脊背的寒意里,他看清女子唇间逸出的白雾凝成八字:“仙凡殊途,好自为之。“
铁匠儿子的嗤笑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我说怎的整日往祠堂跑,原是...“后半句被修士的禁言诀掐灭,却已在围观人群里荡开涟漪。卖豆腐的刘寡妇慌忙搂紧小儿退到照壁后,方才还艳羡李家的几个佃户,此刻眼神活像见了疫鬼。
李五抹了把糊住视线的雨水,掌心沾着的香灰突然发烫。那些灰烬在青砖缝里游走,拼出半幅河图残阵。阵眼处的旋龟纹与他腕间旧疤共鸣,惊得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齐齐翻倒。最末那块“李氏门妣周氏“的牌位裂成两半,露出夹层里泛黄的生辰帖——丁卯年九月初九,天狗食日的朱砂批注艳如凝血。
“不合格。“张子陶的判词混着檐角铜铃的余韵。她转身时白裙漾起的弧度,恰似那日溪边惊鸿一瞥。李五忽然想起月前拾到的银铃,此刻正在怀中发烫,烫得心口旧伤都要溃烂——那伤是七岁跌落山崖时,被大青牛角不慎划出的,如今已蔓延成完整的旋龟图腾。
雨幕外忽有牛哞震天。大青牛双目赤红地撞开人群,牛角上青铜锁链缠着《瘟疫经》残页。它额间新生的旋龟纹泛着幽光,与李五腕间黑雾形成勾连。少年踉跄爬上牛背的刹那,锁妖塔方向传来裂石巨响,三百溺水者的哀嚎凝成实质,将祠堂屋脊的嘲风兽首齐齐斩落。
张子陶的避水诀终于出现裂隙。一滴雨珠坠在她睫羽,倒映出少年远去的背影——粗麻衣襟被风掀起一角,内里缝着的《辟邪咒》正在黑雾中燃烧,灰烬拼出洛书缺失的“地煞篇“。她忽然明白师尊当年为何独不许她修《太上忘情诀》,原来七世轮回的情丝,早将她的道心缠成死结。
二十里外乱葬岗,李五伏在牛背上剧烈咳嗽。指缝渗出的黑血落地即生曼陀罗,花蕊中三百只复眼同时睁开。大青牛角上的青铜链寸寸碎裂,露出内里镌刻的往生咒文——正是李赵氏当年在土地庙求来的平安符。他摸着牛颈新生的鳞甲,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四哥猎来的狐毛领子,三哥编的桃木珠草鞋,都是为他镇压这份与生俱来的肮脏血脉。
雨不知何时停了。怀中的银铃沾了血,摇起来像是归墟深处的呜咽。李五想起张子陶发梢的斩缘痕,想起她避雨时纤尘不染的模样,想起测灵石爆发的黑光里,自己肮脏的倒影如何玷污了她的白裙。乱葬岗的磷火聚成星河,他却在这虚假的璀璨里看清了真相:原来那抹照亮他十四载寒暑的白月光,不过是天魔劫最温柔的陷阱。
细雨将祠堂飞檐上的嘲风兽首洗得发亮,李五跪在青石阶上,盯着掌心被香灰烫出的焦痕。那团灰烬凝成的河图残阵正在渗入皮肤,与腕间旋龟纹咬合成完整的洛书脉络。大青牛喷着白雾的鼻息扫过他后颈,牛角上缠绕的青铜锁链叮咚作响,每一节链环都刻着往生咒的变体符文。
“此子身负天魔孽种,当诛!“
白衣修士的暴喝惊起满堂烛火。法剑脱鞘的刹那,三百溺水亡魂骤然收束成黑蛟,衔住剑锋生生折成三截。张子陶的避水诀终于破碎,雨珠打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顺着冰晶斩缘痕滑入衣襟。她看见少年脊背弓起的弧度,像极了祖师洞壁画里被镇于归墟之下的天魔。
“且慢。“
清越嗓音破开雨幕,楚云澜踏着月白剑光掠入祠堂。他袖中飞出的星辰锁链缠住黑蛟七寸,却在触及李五发梢时燃起情丝烈焰。净世莲华阵自张子陶指尖绽开,凋零的花瓣却尽数没入少年体内——她终于看清那些所谓“凋谢“的莲瓣,实为七世轮回的情劫烙印。
测灵石突然炸裂,碎片如流星四溅。李五在剧痛中仰头长啸,声浪震碎祠堂十二扇雕花木窗。黑雾自他每个毛孔涌出,在大青牛角上凝成《瘟疫经》全本,泛黄纸页间游走着溺水者的名讳。离天仙宗弟子们结成的诛魔阵刚成雏形,便被牛蹄踏出的归墟阵图绞得粉碎。
楚云澜的星辰剑终于出鞘,剑光照亮李五瞳孔深处的旋龟金纹。双瞳对视的刹那,剑锋突然转向,竟朝着张子陶心口刺去!净世莲华自发护主,却在触及星辰之力的瞬间染上猩红——原来楚云澜左臂早已爬满饕餮魔纹,袖中藏着的正是锁妖塔失窃的镇魔钉。
“师妹小心!“
李五嘶吼着扑上前,黑蛟先他一步缠住剑锋。大青牛角上的青铜链寸寸崩裂,露出内里镌刻的《太上洞玄经》。经文浮空燃烧,将三百溺水亡魂炼成渡厄金光。楚云澜的饕餮魔纹遇光即燃,皮肉焦糊味混着雨腥令人作呕。
张子陶的玉簪突然炸成齑粉,青丝如瀑散开。发梢斩缘痕暴涨至腰间,却在触及李五肩头时化作绕指柔。她终于记起第七世祖姑母羽化前的偈语:“情丝缚道心,方见真如镜。“本命剑“净尘“自眉心跃出,剑身缠绕的却是猩红情丝而非清气。
“原来你才是我的劫...“她剑指楚云澜,眼中倒映着李五后背浮出的洛书龟甲。龟甲裂纹与祖师洞壁画完全重合,每一道裂痕都对应着一段被抹去的轮回记忆。
暴雨忽歇,晨曦刺破云层。李五在金光中看见走马灯般的画面:七世之前的月夜,白衣女子在锁妖塔顶吹奏玉箫,脚下十万天魔齐诵《往生经》;大青牛原是镇塔灵兽,额间旋龟纹乃归墟阵眼;而楚云澜神魂深处蛰伏的饕餮,正是当年被分尸镇压的天魔四凶之首。
“此非汝之罪...“张子陶的剑锋没入楚云澜丹田,声音轻得像叹息。被洞穿的饕餮魔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化作黑雾遁入大青牛角上的《瘟疫经》。经文自动翻至末页,浮现出她第七世祖姑母的笔迹:“以情为引,以劫为药,方炼大丹。“
李五踉跄着扶住香案,腕间旋龟纹已褪成淡金。祠堂外传来乡亲们的惊呼——所有李姓族人皮肤浮现锁妖塔阵纹,而他们饲养的牲畜正褪去毛发,生出青铜鳞甲。大青牛忽然人立而起,额间旋龟纹分裂成四份,对应魑魅魍魉的本源印记。
“跟我走。“张子陶扯下半幅染血的袖袍,裹住李五渗血的腕,“离天仙宗的问心路,需踏着情劫走过。“
晨光中,楚云澜的尸身开始虚化,星辰剑坠地化作寻常铁片。李五回头望向生活了十四载的村落:四个兄长提着柴刀守在祠堂外,刀刃反射的寒光里流转着河图阵纹;母亲倚着歪脖柳树咳嗽,每声咳嗽都震落带血的夕颜花瓣;父亲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勾勒出锁妖塔将倾的轮廓。
大青牛发出最后一声呜咽,轰然倒地。牛角上的《瘟疫经》随风翻卷,露出扉页血字:“劫起之时,方见本真。“李五忽然明白,从他揭下祠堂告示那刻起,七世轮回的因果便已开始收束。而张子陶发梢的斩缘痕,此刻正如冰消雪融般寸寸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