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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男孩点点头,从手提箱里掏出了上膛好了的自动手枪。
客厅里就像屠宰场的血池,希尔教授戴上了鞋套,挽起裤腿,他穿着的是皮尔•卡丹公司为他个人定制的西装,作用是出席晚宴。
希尔教授蹬踩着血水,也不在意鞋套是否有破漏了。他一步步迫近洛古斯塔。
洛古斯塔突然睁开眼,刀刃齐刷刷地指向希尔教授。
“诶,等等等等等等——”希尔教授连忙摆手,“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不是你的敌人,你千万不要误会了。”
话音未落,刀刃已经从两侧旋转着切向老人的头颅。
希尔教授抬起双手,徒手接住了从左右两侧袭来的利刃,西装礼服的下面,是纯合金打造的指虎。刀尖划过指虎的钢铁护腕,火花四溅,尖锐的声音仿佛撕裂耳膜。
“趁现在!”希尔教授大声呼喊。
男孩在瞬间之内射空了自动手枪的弹夹,红色的金属弹壳在刀刃和黑化的身体上炸开,迸发出的无色液体蚕食着洛古斯塔的身体,毛孔涌出了青色的淡烟。
刀刃的力量松软了许多,希尔教授手部突然用力,前一秒中还在与钢铁护腕搏斗的利刃被拆成了两半。洛古斯塔跪坐在地上,发出死一般的哀嚎,伸展出去的刀刃逐渐收缩、变小,青黑色的皮肤渐渐淡去,回归了它本来的颜色。
“汞元素的含量是否高了一些?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啊。”男孩面无表情地把自动手枪收回了手提箱内,扭头看向希尔教授。
“但这是让他安静下来最快的方式了。”希尔教授望着痛苦万分的洛古斯塔,水银已经渗透进了他的毛孔,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没有人愿意注视七岁的小男孩承受凌迟般痛苦的面容,“既然他是被血统选中的人,那就不会受不了最小剂量的‘镇定剂’,我给你配置的子弹可没有一点杀伤力。”
“您还是一贯的冷血无情,教授先生。”男孩说。
“那是因为——微小的同情心根本无法治愈这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啊。”希尔教授摇了摇头,“联系收尾人,回收目标,记住不要惊动更多的人,这个小鬼已经制造了足够大的动静。”
洛古斯塔的身体已经陷入了虚脱,他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呼喊,只能无力地扭动身躯,对抗这无可言喻的痛苦。
“明白。”男孩点头。
洛古斯塔艰难地睁开双眼,头顶是已经空了的吊针瓶,空气中弥漫着药水的气味,窗台上的花瓶插着一束正在盛开的郁金香,空中飘着小雨,还有来自地中海的暖风。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抓起搁置了许久的果酱面包片,回忆起……在脑海里倒带播放了几百遍的那一幕幕。
去年圣诞夜发生的一切对于他已经有些久远,可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却永远纂刻在了记忆里。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惊醒,梦境里安妮的微笑是那么扭曲狰狞,爸爸的旧音响播放出来的是恶魔的尖叫,妈妈的手工蛋糕中渗着温暖的鲜血。还有那最后的杀戮,切开身躯的手感竟然没有忘却,如昨日般熟悉,被杀死的叶里温先生用最后一丝力量喊出的那个词。
——怪物。
我是怪物么?
洛古斯塔没事的时候喜欢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他不知道这双手里隐藏了多么恐怖的力量,这种力量或许用爸爸妈妈教的知识远不能解释。
可这只是一双小男孩的手,它没有诉说更多的故事。
四个月前再次醒来时,他就躺在这间医院的病床上,脑袋边是心率仪,输液管连接着似乎永远在无限补充的吊瓶。这是个全新的世界,病房里的每一个标语都是用他读不懂的文字书写,走廊来来往往的人们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语。他感觉来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原来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飘扬着红白相间的旗帜,广播里播放着莫扎特和海顿的交响乐,这个国度的人们好像酷爱音乐。
奥地利,维也纳,圣伊丽莎白医院。
洛古斯塔醒来一周后才知道他来到了这座遥远的城市。负责照顾他的医生精通荷兰语,也是他唯一可以交流的对象。
医生告诉他,他是在一个夜里被紧急送来的,登记表上填写的监护人是一位叫希尔•尼泽兰的德国人,但所有的治疗费用都来自于一个叫“伊卡瑟德”的私人基金会。
洛古斯塔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这个希尔•尼泽兰应该是那个夜里突然出现的老人吧。可他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位老人,更不用说身旁那个长着东亚面孔的同龄男孩。
这几个月里,希尔•尼泽兰曾经看望过他几次,有些时候带着那个东亚男孩,有些时候是一个人来的。但每次的到访也仅仅是站在病房外和医生小声谈论些什么,偶尔把目光瞥向病床上发呆的他,像动物学家暗中观察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他有几次想下床去质问老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克制住了这样的好奇心,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叫希尔•尼泽兰的老人拥有的力量远不止把他在昏迷中从荷兰运送到奥地利这样强大。
去年圣诞夜的那起灭门次惨案引起了欧洲主流媒体的普遍关注,《维也纳报》的荷兰语版曾经对事件做了具体的报道,大致内容是一家四口均被害,父母和小女儿的尸体就在现场,儿子的遗体在不远处的科斯特弗洛伦运河被找到。被害者一家疑似卷入了毒品纠纷,不少荷兰各界的保守人士呼吁当局立法限制色情业与毒品业的猖獗发展,关闭红灯区。针对这一议题,欧洲的媒体产生了一场持久的论战。
占据了头条版面的报纸反面也报道了一件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新闻《扬森•叶里温参议员失踪,精英政治家难道已经遭遇不测?》
只有洛古斯塔知道那个夜晚的真相,他顿时感觉有些不寒而栗。那个叫希尔•尼泽兰的老人,似乎来自一个比叶里温的贩毒集团远远强大的组织,那个组织不仅操控着媒体的报道,甚至……可以扭曲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但那个组织似乎对他并无恶意。
真是……奇怪啊。洛古斯塔也窥视着与医生谈笑风生的尼泽兰先生,老人一直都穿着考究的西装,精神矍铄,一副顶级学府知名教授的模样,倒也很符合他的身份。
他就这样等待着时间的流逝,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医院,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今天的医院似乎有些寂静,好像迎来了什么很重要的日子。没有值班工作的护士早早就下班回家了,精通荷兰语的医生也显的有些怠惰,除了一次例行检查,甚至没有在病房门口出现过。
洛古斯塔穿好衣服,避开了值班护士的视线,轻轻推开紧急通道的铁门,顺着台阶往下,直通医院大厅的呼叫台。四个月的住院生活,他已经把这家古老医院的每一处设施构造掌握的一清二楚。
他悄悄地从医院后门离开了,穿过了几个街区,顺着多瑙运河,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他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病房。
汽笛船缓缓驶过运河,空中飘下的雨点在清澈的运河上泛起微微涟漪。时值夏日,雨滴落在脸颊上却有一种冰凉的生疼。
远方传来了欢声笑语,体育场大道上正在进行规模浩大的游行活动,人们把自己的脸上涂满怪异的油彩,挥舞着国旗,呼喊着并不那么整齐的口号,载歌载舞驶过横跨在运河上方的大桥。
1995年5月24日,欧冠决赛,AC米兰VS阿贾克斯。
在那个经济不景气的年代,足球似乎成为了人们发泄心中压抑最好的方法。夜幕降临,现场夺冠游行提前开始了,临时赶来的警察还在与激动的人群不停周旋,划定游行安全范围。歌声与笑声此起彼伏,浩浩荡荡的游行大军驶过体育场大道的高桥,数不清的国旗和队旗在细雨里迎风飘扬,好一副壮观气派的景象。
洛古斯塔抬起头,桥的彼端是宏伟的恩斯特•哈佩尔体育场。他感觉有些累了,就在路边的花坛坐下,也不管自己的裤子上沾染了多少烂泥。
唱着歌跳着舞的人群从他的面前一个个飘忽而过,沉浸在欢乐里的人们是不会在意到路边的花坛边那个低着头的小男孩的,更不会停下来关切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小男孩偶尔会抬起头,执勤的交警看清了他清秀白皙的面容,眼眶边有液体微微打转,不知道是雨滴还是……泪水。
游行活动接近了尾声,喧闹的大街寂静了许多,雨势却开始逐渐变大,洛古斯塔单薄的外衣很快被淋的湿透。
一把伞遮在了他的头上,他回过头,和他年纪相仿的亚洲男孩正举着一把好大的木质花伞。不远处,希尔•尼泽兰先生在路边的遮雨棚下驻足观望。
“真是的,也不会找个避雨的地方,你想感冒吗?”亚洲男孩冷冷地说,洛古斯塔想不到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竟然能够说出一口极其熟练的荷兰语,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道与傲气。
洛古斯塔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希尔教授的面前。
“先生……”
他不知道怎样称呼这位老人才算礼貌。
“我们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好在这里离医院不远,治安也不错,很快就找到你了。”希尔教授的语气没有一丝责备。
“我……”洛古斯塔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只好低下头,不让希尔教授看清自己的表情。
“你想说,你为什么会变成怪物,还有——我们为什么会为你提供庇护,这两个问题吧。”希尔教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想。
洛古斯塔点点头,不说话。
“你并不是你父母的亲生子,我指的是不幸罹难的帕特伯恩夫妇。”希尔教授说,“你来自于一家埃因霍温的孤儿院,那家孤儿院已经关门了。你的母亲曾经被检查出不孕症,所以她决定去孤儿院收养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被收养后没有多久,她的女儿却奇迹般出生了。”
洛古斯塔默默接受着这一切,“那至少……他们……不是怪物吧。”沉默了片刻,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句话。
“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
“太好了……啦……”洛古斯塔哽咽着,泪水刷刷地从脸颊流下。
“对于他们的遭遇,我感到很痛心,但是人死后是不可能复活的,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希尔教授浅浅地鞠了一躬,轻声说,“我们把你的父母和妹妹安葬在了桑斯安斯的公墓,那里有最漂亮的郁金香和风车村。”
“但是……我杀了人,我是怪物啊,我——没有资格活下去啊。”洛古斯塔痛哭。
“是的,你是怪物,但是怪物也有自己的尊严和梦想,你应该带着你的梦想努力活下去。”希尔教授抚摸着小男孩的头,“我们会给你全新的生活,全新的身份。洛古斯塔•帕特伯恩已经死了,永远死在了那个圣诞夜里,活下来的是一个孤独的怪物。”
“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洛古斯塔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因为……我们需要你,你对于我们来说很有价值,我们会培养你,让你成为社会的精英,但是你也必须来报答我们对你的培养。”希尔教授说。
“我的价值?一个怪物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这些你以后都会明白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应该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己。洛古斯塔•帕特伯恩这个名字已经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你以后就是安德鲁•米兰,当然你可以把帕特伯恩加在自己的名字里面,我相信没有人会把这个和洛古斯塔联想在一起的。”希尔教授严肃地说。
“安德鲁……米兰?”男孩的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对,你现在就是安德鲁•米兰。等你出院后,我会把你安排到意大利的寄宿学校,因为我在意大利工作。至于去哪一座城市嘛……”希尔教授歪着头想了想,“那就去米兰吧,那是一座时尚之都,我相信你会爱上那座城市的,或许你还会对时装设计产生兴趣呢。”
洛古斯塔一遍又一遍点着头,倾听着被安排好的命运。
身后突然被人推了一下,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在了马路边的水坑里。他回过头,亚洲男孩勾住了他的脖颈。
“所以说嘛,你应该振作一点,我想你的老爸老妈也希望你能够勇敢地活下去嘛。你是安德鲁吧,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井上枫,算是你作为安德鲁的第一个朋友了。”亚洲男孩狡黠地笑着。
“嗯……”
“啊,对了,我听说了你妹妹的故事,我也为你感到很难过。这样吧,我的妹妹下个月就要出生了,要不你也来当她的哥哥,我们平分一下。”井上枫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像是把面包慷慨地分给街区小伙伴的大男孩。
“嗯……”
“不要只会嗯、嗯、啊!我最讨厌有谁这样了——”
“嗯……”
2015年4月,荷兰王国的郁金香又迎来了绽放的花季。从阿姆斯特丹到鹿特丹,从格罗宁根到海牙,从诺德韦克到莱顿,世界各地的游客涌入了这个美丽的低地小国。桑斯安斯的公墓,每年都会有一个神情忧郁的金发男人,买一束最昂贵的郁金香,放在一座有些久远的墓碑上,无声无息地离开。
乐园的技术部副部长塞缪尔•林德霍姆曾经建议安德鲁接受洗脑手术,他说现代的医学水平已经足够可以帮助人们清洗不想忆起的回忆,而不损伤人的脑细胞,而伊卡瑟德在这项技术上更加炉火纯青,甚至可以植入一段快乐的记忆,让你每天都乐呵呵的。
但是他拒绝了这个建议,十几年来,他不止一次想摆脱那永无止境的噩梦,但他明白,他必须要背负着这一切艰难地活下去。
因为——他不想忘记不应该被忘记的人。
“爸爸,妈妈……安妮……我来看你们啦。”安德鲁轻轻地合上双眼,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