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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
小哥扬鞭指向雾霭中的建筑,飞檐角上青铜风铃突然齐振,铃舌是用陨铁打造的六棱柱,与青铜内壁碰撞时发出的不是清响,倒似碎玉坠入冰湖的闷声。
花朵朵数到第九声铃响时,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月牙形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马车停驻的瞬间,青石板缝隙间蛰伏的荧光地衣骤然苏醒。那些米粒大的蓝绿色光斑顺着石纹蔓延,如同打翻的星河渗入人间。
花朵朵的绣鞋刚触到车辕,就看见自己投在石板上的影子被荧光切割成碎片——原是道旁百年古槐垂下的气根,在夜风里织成了一张晃动的蛛网。
花朵朵踉跄着从马车上跳下时,发间那支木簪正发出细微的裂响。三缕黑色色鬓发挣脱束缚垂落颊边,在渐沉的夜色里划出凌乱的墨痕。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触到簪尾雕着的半朵木芙蓉——那是临行前阿娘用豁了口的柴刀刻了整夜的。
鞋底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她低头细看,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运输凹痕里,凝结着某种胶状物质。月光落在上面竟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松脂泪。车轮碾过某道特别深的沟壑时,青铜轴辋与石槽摩擦出类似埙声的呜咽,惊得藏在瓦当里的夜枭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落的积尘在月光里浮成银色烟雾。
夜风卷着某种混合松脂与铁锈的气息掠过鼻尖,她伸手整理松垮的发髻时,木簪上缠绕的青丝突然绷紧。这种熟悉的刺痛感让她想起离家那日,母亲替她绾发时颤抖的手指。当时妆镜里映着窗外暴雨,雨水顺着瓦当滴在青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绯红裙裾,唯有发间这支木簪还带着故乡的温度。
花朵朵仰头望着足有三丈高的门楼,九重斗拱层叠如展翅玄鸟,每道横梁都嵌着青金石拼就的星宿图。正脊两端鸱吻口中衔着的不是寻常瓦当,竟是整块和田玉雕的月轮,此刻正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朱漆大门足有两人高,每扇门板用金丝楠木拼接出百鸟朝凤图。那些雀鸟的羽毛皆是用孔雀石薄片镶嵌,暮风掠过时泛起粼粼翠波,恍惚间竟似要振翅而出。门环是错金银打造的椒图兽首,兽瞳嵌着猫眼石,随角度变换流转着琥珀色光斑。
朱漆大门上的铺首衔环突然自行转动,兽首的眼窝里溢出烛光。
花朵朵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门扉上,影子的手臂随着火光晃动,竟显出举棋不定的颤抖。她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齿轮咬合声,像是无数冰凌在琉璃盏中相互碰撞,这声响顺着青砖地面爬上脚踝,在小腿肚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能失礼。”
花朵朵将掌心在粗布裙摆上重重一揩,青白指节蜷起又舒展。她挺直单薄的肩背,试图把赶路三日积攒的尘土都抖落在青砖缝里。
两头石狮踞在七阶白石台上,左狮前掌压着绣球纹,右狮利爪下却按着只探头探脑的幼兽。月光在镇宅兽的鬃毛间流淌,花岗岩表面泛起奇异的珍珠母光泽。
花朵朵注意到左侧雄狮的瞳孔,内里好像流转着液态的金色星芒。她绣鞋碾碎了砖缝间一株银丝草,断裂的叶脉渗出薄荷味的汁液,这气味惊醒了沉睡在石像深处的生灵。
当晚风吹动朵朵鬓边碎发时,幼狮浮雕的耳尖突然抖动,石质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三根扎着红绸的小辫从裂缝中探出,发梢缀着的贝壳铃铛发出沙粒流动的轻响。真正的皮毛从石纹里生长出来,浅金色的绒毛在夜风里舒展,带着初生雏鸟般的细软。小兽湿润的鼻尖触及青砖时,地衣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在砖面织出孔雀尾翎的图案。
“这是.……”
花朵朵的喉结上下滑动,她看见幼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双重月轮。那分明是活物的眼睛,虹膜上细密的纹路如同年轮,层层叠叠记载着数百个春秋。当小兽抬起前爪时,石像表面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松脂清香,某种温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裙裾。
毛茸茸的脑袋顶开碎石探出时,花朵朵看清它耳尖别着七枚彩线缠就的铃铛,每动一下,石狮鬃毛便簌簌落下一层晶亮水沫。伸出的爪子不过婴孩拳头大小,覆着未褪净的玉色石皮,爪尖还沾着新鲜苔藓。小兽歪头冲她龇牙,露出珍珠般的乳牙,石缝里却猝然伸出成年狮爪——暗金色的爪垫上分布着梅花状肉纹,每一道褶皱都蓄满月光,纹路间蜿蜒着血丝般的赤脉,一按一收间,幼兽便如同面团般被揉回石像深处。
更夫敲响的梆子声惊醒了门廊悬挂的绛纱灯,琉璃灯罩内的烛火突然暴涨,将花朵朵的影子钉在布满裂痕的照壁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所谓的“裂痕”实则是某种藤蔓的化石,此刻正在月光下舒展筋脉,绽放出夜合欢的淡紫色花朵。
小哥顺着她视线笑道:“天水城的镇宅狮都活泛得很。”
见花朵朵瞪圆的杏眼里盛满惊惶,又压低声音:“它们是住在石狮子里的灵兽。”
花朵朵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旧茧。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孙大奶奶炕头那本《万灵图鉴》泛黄的纸页上,朱砂绘就的灵狮正昂首踏云。彼时柴门外的爬山虎才蔓过窗棂,如今却站在会眨眼的石狮子前,连风里都飘着陌生的沉香气。
花朵朵终于明白,那些看似石雕的纹路实则是生灵的休眠形态,这座城池的每道砖缝里都蛰伏着古老的生命韵律。夜风卷起幼狮遗留的红绸碎片,为她揭开这神秘世界的第一道帷幕。
高阶之上突然传来环佩叮咚。铺首衔环映出个窈窕身影,女子云髻间别着的累丝金凤垂下九道流苏,每道末端缀着的东珠都有雀卵大小。她葱绿襦裙外罩着件冰蚕丝裁的透明大袖衫,女子葱白似的指尖搭在门环上,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在肌肤上投下浅浅碧影。
芷兰眼中闪过一种不可意思,送来的,怎么会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