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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鹅卵石小径上浮动着薄纱似的雾气。花朵朵鞋底碾过圆润的卵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小石潭泛着碎银般的光,石潭之中偶有游鱼摆尾,激起细碎的涟漪,搅碎了这面天然的铜镜。
花灯的光晕在石潭表面投下摇曳的倒影,惊动了栖息在潭边的鱼群。那些银鳞闪烁的鱼儿倏忽游向深处,在水草间穿梭时带起细密的气泡,恍若撒落水中的星子。
月至中天时,清辉如瀑倾泻而下。
花朵朵蹲身细看,潭水清澈得能数清游鱼背鳍上的纹路。月光穿透水面,在潭底卵石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圆润的石子仿佛被镀上一层银箔,随着水波荡漾泛起细碎的光芒。她伸手轻触水面,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想起家乡山涧的清泉,那泉水也是这般澄澈,只是少了这满潭的游鱼。
她望着倒映在水中的月影出神,忽然瞥见潭边石缝间生着一簇野兰,细长的叶片在夜风中轻颤,恍若美人垂下的青丝。
花朵朵起身时,裙摆扫过潭边的青苔,沾上了几点苍绿的碎末。她浑然不觉地转身走向厢房,未曾注意到潭水中倒映的月影忽然扭曲——云朵消散,月色显现出来,曾经隐在云色之后的,是一个有着鹿的身子,脑袋却是骷髅的家伙。发现云朵不见,惊慌失措的四处观望,发现一切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倏忽消失在粼粼波光中。
桃桃正在屋内四处嗅闻,湿润的鼻尖掠过每一处角落,从雕花窗棂到青砖地缝,从酸枝木案几到紫檀木多宝阁。它忽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摇曳的花灯树影,却未曾察觉那抹自石潭逃逸的怪影。
夜色渐深,花灯风中轻摇,将斑驳的光影洒在石潭表面。那潭水仿佛一面魔镜,映照着天上流云的变幻,也映出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花朵朵站在廊下,转身欲回屋时,忽然瞥见天际流云急速掠过,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赶。那云影投在石潭表面,竟似活物般扭曲蠕动。
花朵朵心头一紧,“莫不是眼花了?“
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再定睛看时,潭面已恢复平静,唯有月光在水波间碎成万千银鳞。可那抹不安却如藤蔓般在心间蔓延,她快步退回屋内,反手闩上门闩,背抵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桃桃在地面转了个圈,仰头望着有点奇怪的花朵朵。
花朵朵蹲下身,与桃桃平视,在它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指尖轻轻梳理着桃桃柔软的毛发。
“许是累了,看什么都觉得怪异。”
她轻声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桃桃。起身时带起的气流拂动了床帐的流苏,那些璎珞穗子相互碰撞,发出细雪落檐般的轻响。她走到窗前,透过云母窗纸望向庭院,石潭依旧平静如初,花灯树的光晕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倒影。
夜风穿堂而过,带来石潭特有的水腥气。花朵朵忽然觉得有些凉意,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转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额角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睡一觉就好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妆台上的青瓷香炉。炉中残存的苏合香早已冷却,却仍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鼻端。那香气让她想起家乡的晒谷场,想起桃桃追着飘落的槐花奔跑的模样,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木兔安静地躺在窗台上,花灯为它镀上金边。花朵朵用绢帕擦拭兔耳时,发现那道歪斜的针脚里嵌着粒石榴籽大小的水晶。这让她想起九岁那年,母亲在补兔子时被针扎破手指,血珠恰好滴在同样的位置。
桃桃伏在脚踏上打盹,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花朵朵和衣躺下,渐渐沉入梦乡。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将她的睡颜映得愈发恬静。庭院中的石潭依旧泛着粼粼波光,仿佛一面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天水城的一切。
残月如钩斜挂西檐,露水在檐角凝成珍珠般的细链。花朵朵裹着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蜷坐在青砖地面的蒲团上。窗外那株百年梧桐的枝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投在窗纸上的剪影好似无数挣扎的手臂。她第三次数着砖缝里的苔藓斑纹,细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褪色的香包穗子。
“嗒“。
瓦片坠地的脆响惊得她脊背绷直。
桃桃的耳朵突然竖起,将前爪搭在窗沿,湿漉漉的鼻尖在雕花木棂间急促翕动。庭院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焚烧陈年绸缎的气息。
“别闹。”朵朵按住躁动的犬首。
卯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时,铜镜里映出张苍白的脸。朵朵咬着发涩的舌尖,用桃木梳将及腰的青丝梳得油光水滑。菱花镜边缘的缠枝纹里早已经发黑,却衬得镜中人眼角那颗泪痣愈发鲜亮。她特意选了件淡青色窄袖襦裙,裙摆的忍冬纹用银线勾边——这是临行前母亲连夜赶制的,说是大户人家最重衣饰整洁。
桃桃忽然对着紧闭的院门龇牙,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朵朵攥紧袖口,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西墙慢慢爬到东墙。墙角那丛野菊开了又谢,细碎的花瓣被穿堂风卷着,在门槛处积成淡金色的漩涡。
心中挂念着还在老家的母亲,花朵朵找出了香包中的信筒。对着信筒呵气时,眼尾泛起浅浅涟漪。皮囊在暖息中舒展成三尺长的鳄鱼,墨绿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光,下颌抵着案几边沿睡得正酣,尾梢无意识地扫过砚台,溅起几点朱砂落在宣纸上。
铺开云纹薛涛笺,狼毫在砚池里转了三转。笔尖悬在“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处迟迟未落,墨珠坠在“母“字上晕开黑斑。
鳄鱼忽然发出闷雷般的呼噜,花朵朵奋笔疾书报平安,伸手抚过鳄鱼冰凉的吻部,鳞片缝隙间还沾着去岁寄信时的苍耳子。当信笺投入那张血盆大口时,她本能地后仰脖颈,看着家书在森白利齿间翻飞,碎成千万片闪着金光的蝶,每片碎纸上都拓着完整字迹,待鳄鱼将它们在獠牙间碾作齑粉,便会化作南去的思念。
最后一角信纸消失时,鳄鱼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桃桃不知何时又蹭回案头,粉舌轻舔她沾着墨香的手指。花朵朵望着渐渐干瘪的皮囊,突然伸手接住从鳞片间簌簌落下的木樨干花——这是母亲让鳄鱼捎来的故乡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