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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城便在淮河南岸不远,这急转南下,一夜时光便到了,众人于河道上遥见不远处,城扩墙高,四野却一片萧瑟,偶尔遇见些许老弱路人,莫不是骨瘦如柴衣衫褴褛,那城便再大高十倍,与此地贫苦乡民而言也毫无意义。
朱以海四人都在甲板上围观这副情景,他不禁灵光一现道:“没想到中都是这番景象,先生可听过那首童谣?
说风阳,道凤阳,风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朱以海娓娓念来,语调虽然平淡,但听在俞起蛟耳中却如天雷猛击心田,他自总角受教以来,学圣人之道,做忠臣孝子,这样猖狂直白的反谣,自己还真是第一次听闻!
秦羽良也不禁道:“这大逆不道的词,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有谁敢把此词传进鲁王宫中吗!”
赵坎却在一旁笑着鼓掌道:“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好词啊!编的漂亮!”
朱以海续道:“此曲在民间流传已广,我也是偶然听闻,今日到这凤阳城外一看,果然是萧瑟颓垣,毫无生气。”这大船驶在淮河支流叉进凤阳的水道上,前进到淮水南岸左近的码头,停泊之后,船驿公差又索要贿赂,那老商人在气若游丝之余又不得不付了贿金。
船一靠岸便有伶俐的小厮跑进城里去请大夫,但此刻张献忠兵峰已然占据庐州,再往北唯一的大城便是中都凤阳,是以萧瑟之余,更是一片肃杀,往往商船都是沿着淮河往东顺流直下,便可越过凤阳往南直达扬州。
可现在兵凶战危之下,整个码头和中都四野的河道之上,放眼望去只有这一艘显眼的大船,秦羽良和赵坎都无比戒备,生怕再有什么脏官污吏图谋不轨,商贾也是民,此刻这流贼和官府对于庶民而言,谁更具威胁,那就不好说了,尤其是当这两股势力即将对冲之际!
这次那老商人的小厮办事倒还勤谨,不到一个时辰,大夫便提着檀木药箱上了这艘商船,这老人被打的既有外伤又有内伤,这大夫在凤阳城中也算有头有脸的,又是外敷,又是针灸,又是推拿,再加上开药煎服,一直忙到了黄昏。
那老商人时昏时醒,服了药又睡下了刚过半个时辰,突得岸上涌过来数百名刀枪锋锐、甲胄鲜明军士将商船给包围了,没等船上众人有所反应,为首的将领便带着一百有余的兵冲上了船,那人手持黑铁令牌,在朱以海俞起蛟等站在甲板上的众人面前微微一亮便即收回道:
“奉总督大人钧令!流贼围陷庐州直逼凤阳,凡我大明忠勇之士,务必恪尽绵力,襄助守城!无论远近生民一体听令!现在船上,四十岁以下男子,尽皆下船罢!”说罢也不管众人的反应,便开始强行驱赶!
那老商人从床榻上滚下赶了过来,说他愿意花钱赎买,又将船上剩余的五成商货抵给了那都指挥使司的佥事,谁知那佥事按照谈好的筹码便该拿钱放人,各自相安无事。
不曾想却在甲板上瞅见了秦羽良,见他高大雄魁,似是北人,细问之下知是山东逃荒的流民,又见赵坎瘦高精干,突然说此二人的价码不同,便需再将这座商船抵偿,才能赎了二人!
赵坎眼见这明军将领一味进逼,竟说出如此无赖的话来,不禁暴跳如雷,一手早已拿上了自己的那柄船桨,目露凶光戾气,紧盯着那都指挥佥事,便如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猎豹一般!
但敌我差距悬殊,这船上船下的兵士,少说也得有四百人,朱以海和俞起蛟对视一眼,都在暗想这凤阳城中在故弄什么玄虚?
竟然公然拦截过路商旅,这和抓壮丁又有什么区别?那封锁淮河榨取钱财的勾当,虽听兵士在得意忘形之下说出了刘良佐的名字,但究竟与凤阳马士英有无牵扯?
他俩都不信,单单刘良佐一个总兵官会有如此胆量?眼前这局面看来无论如何是走不了了,朱以海倒也想留下来查查马士英在弄什么花样。
他当下不动声色的走到赵坎身边,伸手握住了他腕上绷紧的小臂,对那佥事道:“大人!咱们都是逃灾的流民,若有用到自己的地方,咱们兄弟愿意效劳!”言下之意竟是同意他们四人跟着这伙兵士一起去了,赵坎和秦羽良也便不争什么了。
四人被这数百兵士包围着,便进了凤阳城,那老商人哪里还敢停留,着急忙慌的便吩咐立刻启程,日夜兼程的回扬州老家去了,他是保命要紧,谁也顾不上了。
被群兵裹挟着进了凤阳城的朱以海,一步也不能稍停,被像赶牛羊似的往前快走着,但每次兵丁莽撞的一边催促一边猛推众人时,秦羽良和赵坎都在不经意间替朱以海挡了下来。
众人一路在凤阳城的中轴线上行进,眼看着便要进了皇城,俞起蛟悄声道:“看来凤阳镇守太监也参与其中啦,中都皇城自从建庶人在天顺三年被英宗赦出之后,已空在这里有一百大几十年了,宫城锁钥掌握在镇守太监手中,不知他们利用皇城要干什么勾当!”
一行人从正南午门而入,直入大内,只见一片广场上站满了乌乌泱泱衣衫褴褛的青壮年流民,朱以海一行被送到此处之后,也被喝令穿上充满潮湿汗渍污泥的麻布窄袖长衣。
待夜深人静之后,东华门外陆陆续续进来数十辆巨大马车,那马车车厢虽大,却都用黑布蒙着,这满广场的流民被驱赶着分批上了马车,直直的便从西华门驰了出去,暗夜之中,又蒙上黑布,外间看不见马车上竟是无数流民,流民坐在车里,也不知道要被运往何地。
朱以海四人被扔进马车之中,和十来名流民一起挤在车厢里,其中恶臭扑鼻,自己身上所穿同样恶臭,他被熏的几欲昏厥。俞起蛟便一直握住他右手虎口给他按压推拿,朱以海沉闷欲死之感,略有好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马车停驻,众人又被驱赶下来,朱以海踉跄着下了马车,便见眼前漆黑中,像是身处一片深谷之中。
兵士们开始给流民分发锄头和箩筐,被分批带到了山中围谷的石壁旁,无数火把陡然亮起,朱以海四人都一惊非小,只见那山壁之中密密麻麻的缝隙石土间镶着不少金块。
此地竟是一处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