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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的水是冷的,冷得连魂魄都要打颤。
陈砚踩着岸边湿滑的青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腐臭的淤泥漫过布鞋,在他月白长衫下摆晕开大片污渍,像极了那年梅雨季,柳娘替他补衣时失手打翻的墨砚。
“柳娘——!”
嘶哑的呼唤惊起河面几点幽绿鬼火。三十丈外,那道素白身影顿了顿,纸伞微微倾侧,露出半截玉雕似的下颌。
陈砚踉跄扑过去,却被伞缘青光弹开。掌心按在尖锐的碎石上,渗出的血珠滚落河面,竟凝成冰晶。
“郎君何必。”伞下传来轻叹,吴语温软如初,却裹着忘川特有的空寂回响,“你看这河……”
纸伞轻旋,万千磷火随之一荡。陈砚这才看清,柳娘赤足踏着的根本不是河水——密密麻麻的魂魄在漆黑粘液中沉浮,每张扭曲的脸孔都连着细若蛛丝的金线,金线另一端没入云端巨鼎,鼎身“因果”二字正淌下浓稠的血浆。
“地脉鼎噬魂,妾身出不去的。”柳娘抬起脚踝,陈砚瞳孔骤缩。那截曾系着红绳铃铛的纤足,如今缠着暗金锁链,链上倒刺随着她说话声缓缓蠕动,每一次颤动都带出汩汩黑血,滴在河面便化作狰狞鬼手。
陈砚突然抓住锁链。
“你做什么!”柳娘惊呼,纸伞险些脱手。
掌心皮肉被灼得滋滋作响,陈砚却笑了:“你看,我能碰到。”他拽着锁链往胸口按,任黑血在衣襟绽开毒花,“既然锁链能伤我,说明凡人亦可破此……”
“啪!”
纸伞重重敲在他腕间。陈砚抬头,正对上柳娘含泪的怒容。伞面题着他当年写的诗,墨迹被血浸得发褐:「愿化青萍随流水,不教孤魂泣夜风」。
“十年前你撕了功名榜,如今还要赔上性命?”柳娘指尖抚过陈砚新添的白发,声音突然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当年若不是为救我,你早该中举入阁,何至于……”
河面忽起狂涛。
锁链发出刺耳铮鸣,柳娘身形一晃,伞面瞬间爬满龟裂。陈砚伸手去扶,却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子——就像过去十年间每一次试图拥抱那样。
“戌时三刻,鼎要进食了。”柳娘望向云层中缓缓转动的巨鼎,突然将纸伞塞进陈砚怀中,“快走!带着这把伞,它能掩你生人气息……”
话音未落,锁链暴起将她拽向虚空。陈砚疯了一般去抓,只扯下半幅素纱。纱巾上的彼岸花香还未散尽,河面已不见伊人踪影,唯余血雨中飘来残破的吟唱: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陈砚攥紧伞柄。伞骨突刺扎入掌心,在旧疤上又刻新伤——十年前他强开鬼门留下的“囚”字,此刻正渗出幽幽青光。
远处传来天兵喝令,他却仰头笑了。
笑纹里淌下的不知是雨是泪,滴在诗行末尾,竟将“孤魂泣夜风”的“泣”字晕成了“破”字。
陈砚倒在忘川河畔的乱石堆里,纸伞斜倚肩头。伞面残留的彼岸花香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江南梅雨时节。
“郎君,你听这雨声……”
柳娘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惊得他猛然睁眼。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阴冷青石,而是老宅书房微潮的宣纸——神识竟溯着伞上残魂,跌进了十年前的清明雨幕。
雕花窗外,柳娘正抱着邻家落水的阿宝轻哼小调。她葱白手指抚过孩子苍白的脸,哼的却是陈砚昨夜新填的词:“莲叶田田舟自横,不载功名载月明……”
“当心着凉。”陈砚取下外衫要给她披上,却见柳娘突然蹙眉。
怀中的阿宝剧烈抽搐起来,唇角溢出黑水。
“是水鬼索替身!”柳娘猛地推开陈砚,自己却被阿宝拽住手腕。孩子瞳孔翻成惨白,喉间发出老妪的嘶笑:“好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陈砚抄起砚台要砸,柳娘却对他摇头。
他永远记得那个笑。
柳娘簪头的玉兰沾了雨,颤巍巍绽在她鬓边。她低头吻了吻阿宝的额头,哼唱突然转成镇魂调:“黄泉路冷,婆婆且慢行——”
陈砚的砚台砸碎了青砖。
柳娘抱着阿宝纵身跃入荷塘的刹那,他分明看见她唇形在说:“护好我们的诗。”
神识画面陡然扭曲。
再清晰时,已是地府森罗殿。陈砚跪在判官案前,手中攥着浸血的《青玉案》词稿——那是柳娘落水时死死护在怀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