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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医士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她又看出我的想法,说:“红颜祸水怎么来的?漂亮女人没有社会责任感,容易祸国殃民。”
边说她边在纸上刷刷写着,好像不再注意我。写什么,我不甚清楚。但肯定跟我有关,写一篇学术报告,她不可能让我守着。
写了一页,翻过一页,又写了半页,然后,她抬起头,跟我说:“你希望变成谁的模样?谁的心地?谁的智慧?谁的学识?”她说着站起来,走出办公桌,在我面前来回踱步。她穿着一双黑色尖头低跟儿软皮皮鞋,皮质很好,皮鞋前面就一道褶子,像衣服的皱褶。
我低着头,看她来回踱步的脚。她穿着一双白色粉边低腰袜子,粉色荷叶边袜腰刚刚没过脚踝,左脚后跟部的荷叶破了一个洞,线头在外,随时有被拆线的可能。
我被她问的一头雾水。盯着她的脚看了几个来回,也没想出该怎么回答她。变成谁的模样我大致有想法,谁的心地谁的智慧谁的学识,这些东西如同我的影子,换张脸,还能变成别人的?
我的一切意念都逃不过心理医生的直觉。她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套上笔帽,用笔轻点着下巴,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观察我,在她的注视下,我刚刚抬起的头又害羞地低了下去。我竟然懂得害羞了。
影子在我身后,使劲推我,好像要把我推下沙发,它站起来说话似的。这些年,它跟我受了不少委屈,也许它真有自己的想法。
我抬眼看了眼向西行进的太阳,侧了侧身,让影子完全暴露出来。摘下贝雷帽,它竟然蓬头垢面。自卑感袭来,我脱口而出:“我要变成茉莉或胡雪樱的模样。”
“茉莉是谁?噢,你姐姐。胡雪樱呢?”
我说是我同学。这次轮到韩医士吃惊了。她以为我要变成刘涛、范冰冰、李小璐这些大牌名星模样呢,结果听我说想变成姐姐那样,她一下笑了。她笑得很坦荡,一点不掩饰,孩子似的,高兴就乐。
“那先说说茉莉,你姐姐吧,除了羡慕她长得漂亮,你还羡慕她什么?”韩医士止了笑,很正经地问我。
“羡慕她拥有的特权。”
“比如说......”
“小时候,父母不把她送人,偏偏把我送人,要是我好看,能送我不送她?还有,她穿新衣服,穿旧了才给我穿。大人们都说新衣服穿我身上也糟蹋了。我一直穿她替下的衣服。过六一,她能表演节目,学校不让我表演。说我表演没人爱看。我给她拿着包,陪她去过六一,饿了,我给她递吃的,渴了,我给她递喝的。家里人都以她为骄傲,就是奶奶走市里的亲戚,父母也让带着她,不让带我。说带她体面。还有就是,长大了,男孩们都喜欢她,有替她打人的,有替她挨打的,还有替她办事的。只要她哼一声,到处都是回应声。找工作应聘,我比她学历高,还有中专文凭,她什么都没有,应聘单位要她不要我。说什么要五官端正,还抱怨我不仔细看,说招聘启事上写的明明白白,必须五官端正。言外之意,不就是说我面部瘫痪吗?这不是变相欺辱人是什么?我有中专文凭,却不能干财务,茉莉没有文凭,却在审计事务所办公室干起了秘书。还有,再难办的事,她只要抛个媚眼,嗲声嗲气装装可怜,那事就能通融。我呢,因为长得丑,难办的事我办不了,容易办的事,没一件办得顺利。去银行取钱,去医院看病,去商场买东西,不管是谁,只要抬眼看到我的脸,小白兔立刻变成了大灰狼。尤其是男人们,跟我多说一句话好像能折本似的。我多追问一语,引来的都是他们不耐烦的呵斥。我不敢上街,不敢办事,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卑微地说话,同样会遭到呵斥,受到冷遇。长成这样,难道是我的过错?”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把茉莉拥有的特权,扩展为那些长得漂亮的、一般的、只要不像我一样丑陋的女人拥有的特权。我不像是来换颜,倒像是来泄愤。
韩医士站起身,围着办公桌踱步。她两只胳膊插在胸前,若有所思地走了好几趟。阳光打在她脸上,走过来,左边脸亮;返回来,右边脸亮。
我的影子在她的走动中忽浓忽淡。影子好像被占了地盘似的,突然就想站起来,跟她争那片阳光,我欠起身把它拉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
韩医士停下来,奇怪地看我一眼,问:“你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嗯了一声,影子跟着点头。
“都像她?”
我又嗯了一声,影子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韩医士问:“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换成她的样子?”
我说:“她漂亮。我喜欢漂亮。”
韩医士笑了笑,说:“你想想,换成你不喜欢人的相貌,面对镜子,成天看见的是她的面孔,你是什么感觉?”
我无语。因震惊,头皮有点发麻。
韩医士又和蔼地笑了笑,说:“只是提醒你。相貌的事你不用担心,最终会按你的描述,综合你的喜好画一张你满意的面孔,谁也不像,只像你,只属于你的面孔。来到这里,相貌就像春天里的花,这样那样的美,总要这样那样的开,这是小事。最需要关注的不是外表,是内心。你继续说,说一件身边人带给你的最大伤害。你说出来,好帮助我分析你需要几级转变。”
接下来,我跟她说起了我的恋爱。是初恋,也是终恋。那场恋爱后,我再没勇气谈恋爱,可我的影子却占有了所有方便占有的男人。
我跟仙松谈起了恋爱,确切地说,是我的影子和仙松谈起了恋爱。
初三上半学期的一个晚上,我和仙松在广播站录制第二天的广播稿。广播稿是我写的一首诗。仙松念,我修改。仙松的噪音很好听,略带磁性,他念得抑扬顿挫,我听得激情澎湃。那首诗,好像把我俩放在了一条船上,我们依偎在小船上,在蔚蓝的大海中自由飘荡。
我的影子刚好落在他身上,他抱着我的影子反复朗诵那首歌颂校园生活的诗歌。我站在窗口,望着迷蒙的天空,享受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复述。
后来,他站起来,跟我影子面对面站着。他深情地望着我的影子,嘴里不时校正着发音:啊,我的土地,我的校园,小树摇曳的身姿渐渐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