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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天,邓佩没来上学,我给她家打电话,只有响铃却没有人接。
那时家用电话都有来电号码显示,她怎么会不知道我给她打过电话呢?可她一通也没回给我。
一周后,邓佩还没来。我和陈坚商量找时间去邓佩家看看,我们猜邓佩肯定被他爸妈打惨了,虽然他爸妈从没打过她,但除此之外我们想不到她不上学的理由。
我还没去找邓佩,就先被班主任找了,他把我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说:“邓佩家长让我给你说,不要再给她家打电话了。”
“为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们准备给邓佩办休学,很快她会转走。”
我大吃一惊,心想不至于吧,邓佩每次考试不都一样差吗,为什么这次这么严重?
班主任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我别受影响。
放学后,我和陈坚还是去找了邓佩,没走门,扒窗户。
邓佩家在一楼,窗户虽然比我个子高不少,但她只要探出头来,我就能看到她。
过去我晚上找她时,就算她出不来,我们也能在窗户里外聊天儿,今天也是如此。
我和陈坚悄悄在窗户外喊了几声,可是窗户关得死死的,直到天黑都没人理我们。
因为担心邓佩,也因为好奇她的突然消失,我每天放学都要绕道到隔壁院子喊她,终于有一天窗户打开了。
·【8】
邓佩的精神很差,她对我说:“你别来了,我妈不让我跟你玩儿。”
“为什么?”我蒙了。
邓佩说:“我妈看见咱俩的交换日记,又说咱们总是在一起搂搂抱抱,非说你和我是同性恋。”
我和邓佩有交换日记的习惯,里头除了一些校园传闻,还有些过分亲昵的表达。没想到这样的情谊会被她父母误会,而她还因为这个误会跟我绝交。
我头也没回地跑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来往过。
和邓佩绝交后的一段时间,我只要在学校就总被指指点点。我不堪其扰,让陈坚帮我打听到底是谁在谣传。
陈坚没打听到谣传的源头,倒是打听到了邓佩的遭遇——邓佩失联那些天,曾经自杀过。
如早先邓佩所料,父母在看到那次月考成绩后又发怒了,初二下学期还是成绩垫底相当于无缘普通高中。
父母绝望之下撕了她的书本,与此同时找出了我们的交换日记。
邓佩父母以为终于找到了邓佩学习不好的根源,他们认定邓佩和我的“禁忌之情”导致她成了差生,严令她烧掉我们之间的日记、礼物,甚至连其他同学送的东西也无一幸免。
那盆火是邓佩父母点的,邓佩烟熏火燎的烧着那些小礼物,突然拿美工刀划了手腕。
邓佩冲动的行为很快被父母发现,他们连哭带骂送她去了医院。
她在急诊留观一天被接回家,直到转学前都在父母轮流的监视下、被锁在房间里做卷子。
·【9】
不久,陈坚离家出走了。
事情起因没人知道,因为他失踪之前我压根儿没见过他,他走时连一个字条都没留下。
听陈坚姑姑对警察说,他溜走前挨了一顿打。
那段时间,学校老师、院内邻居没有不帮着姑姑找陈坚的。前几天大家都很焦急,每天都能看见为了找他而焦头烂额的大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件事变得轻飘飘了,寻找还在继续,但焦虑的气氛日渐淡化。
再重要的事,成了持久战,也会变得平淡。
陈坚一出走就是三个月,但在第二个月我就知道了陈坚的行踪,是同学李全告诉我的。
李全悄悄对我说:“我看见陈坚了,他在墓地附近的扎花店打工。”
我感到吃惊,他竟然在那种地方,再一想到那些棚子搭起来的扎花店确实乱脏又不显眼,大部分人对坟头墓地有忌讳,藏在那里的确不易被人发现。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李全说:“礼拜天我去给我爷上坟,我爸让我去买花串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他不回来了吗?”
李全说:“他也不知道咋办,他说钱花完以后他一家家店找人问要不要帮工,最后就这家要他,人家愿意管饭还每天给五块钱,他暂时就只能待那儿,他说攒点儿钱以后去火车道试试扒火车,离开这儿。”
“他准备去哪儿?”我觉得不可思议,也还有点儿激动,对于十四岁的我来说,这种情节只在电视剧里出现过。
“火车去哪儿他去哪儿。”李全说,“他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他爸找他。”
前些天,陈坚姑姑还跟邻居们抱怨过,孩子丢了这么久,亲爹连个面都不露,也不知道是媳妇儿拦着不让来,还是他就见不得陈坚。
“大人都自私。”我真心这么觉着。
“他爸心真狠,陈坚可怜,跟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李全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不让我给别人说,但是你可以,你不会出卖他。”
这份信任让我感动,往后一个月我眼看着大人们轮流值班找人,眼看着陈坚姑姑、姑父的情绪不断在亢奋和失落中交替,我都对他的行踪守口如瓶。不知深浅的年纪让我以为那就是义气。
·【10】
一个月后,陈坚被警察送了回来。
被送回来的陈坚不再是我的同桌,三个月不见,他的位置早已经安排了别人,陈坚坐在单独的位置,靠近讲台,那里是“特座”。
我想问问陈坚这三个月的经历,可他忙得根本无暇接待我,围着他的人很多。
在学校里,陈坚每天都兴奋活跃,故事大王一样讲他为期三个月的“冒险传奇”,引得大家啧啧称叹。
但陈坚在院子里的状态跟在学校里大相径庭,整天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当全校传遍了陈坚的故事,没人再来听他“说书”,初二下学期末,他出现在院内一栋楼的楼顶上。
一大早,院子被人堵得水泄不通,大家都仰着头看7楼站着的陈坚,我也爬到对面楼的房顶看他。
陈坚没说要跳也没说不跳,他在楼顶外沿站着,警察在他身后慢慢向前移动,陈坚看见了,他也没抗拒,他淡漠站着。
我看到了孤独。
“你给我下来,你本事大找个高点儿的楼跳,这么低摔不死摔废了我不养你。”陈坚姑姑哭着骂他。
陈坚没反应,姑姑不断从嘴里吐出刺人的话。警察止住姑姑的骂声,在陈坚身后说着安慰人的话,陈坚却只问:“我爸呢?”
“你爸一会儿就来,马上就来了。”陈坚姑姑哭喊着。
“你们跟我好好说,我妈真是鸡吗?”陈坚很平静地向围观者发问。
陈坚姑姑这次没作声,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还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没僵持太久,陈坚的生父就来了,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样子很急迫,我的目光被他极快的奔跑身影吸引,这个中年瘦削男人以超出我想象的速度跑到楼顶。
大概因为看到了久未谋面的父亲,陈坚的情绪不再平静,趁他分散注意力的这会儿警察扑了上去,他被拽回来时并没有挣扎。
和电视剧里演的不同,陈坚和他爸相见没有父子相拥。
陈坚老老实实站在警察身边看着他爸,他爸冲上来先给了一脚,然后蹲在地上用胳膊捂着头,自己先哭起来了。
陈坚休学了,当晚就和他爸离开了姑姑家。
但后来还是回到了院子里,据说在他爸身边待了大半年就主动要求回姑姑家生活。
陈坚比我晚一年参加中考,我们散了,我没能问他当初是真的想死,还是只想吓唬大人们。
谁知道呢?反正院子里的大人们说这就是一场闹剧。
·【11】
邓佩和陈坚从我生活中突然离去,悄悄流过两次眼泪之后,我很快适应了没有他们的生活。
我每天早上提醒自己“邓佩转学不等我上学了”,偶尔会对新同桌掏圆规或小剪刀的行为产生抗拒,怕他下一秒就要往自己身上戳。
初二,已经不是建立新友谊的好时机,我和同学该玩儿还是玩儿,只是没再向任何人说心里话。我尽量将注意力放在题海里,可依旧成绩中等。
生活看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其实邓佩和陈坚践行死亡计划对我来还是有影响的。
我在家写作业的时候,总是有一下没一下盯着暖气管道上的晾衣绳看。
在北方,冬天时室外不能晾晒衣服,老式房子的天花板下横着暖气管道,我妈在管道上绑了一些布条,当做晾衣绳在房间里晾衣服。
我常常不由自主想要凑近我房里那些晾衣绳,它像有魔力一样,而靠近它的条件十分便利:我试过几次,只需要踩着床或者沙发,我的下巴就能够上绳子。
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妈住姥爷家,我爸在外面应酬,我一个人正写着作业,又关注到那根晾衣绳。
没有任何悲观的想法,只是特别好奇我挂上去会怎么样。
我看过不少关于生死的书,有人说死前这一生的事会像过电影一样快速放一遍,也有人说死前会看见一道光和最爱的人来接你。
鬼使神差的,我又一次踏上沙发,把脖子套了上去。
濒死的体验很痛苦,既没过电影,也没有亮光。
当我被悬吊起来的一刻,心里除了惊恐就是痛苦,脖子很疼,绳子勒得我一口气憋住就再也没气能出来或进去。
我之前有些害怕还用手攥住绳子,但那时手上根本没有力气进行自我拯救。
我后悔了,幸好我掉下来了,晾衣绳承受不住我身体的重量。
我落在地上的时候号啕大哭,因为我一半身子摔到沙发上,另一半摔在地上,沙发角撞到了我的腰窝,锥心刺骨的疼让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我哭了很久,但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现在回想,当时哭泣不仅只是因为疼,还因为巨大的后怕,那是我十四年来最恐惧的一次,即便现在想起来我仍然满心惊恐。
哭完过后,我将布条又绑回管道上,对着镜子仔细看,确认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后来偶然的一次聊天,我告诉了我妈当年这件事。
我妈听完立即摘下在管道上绑了十几年的绳子,她后怕得快哭了,抱怨般骂我:“你怎么那么没脑子,这有什么值得试的?”
多年后的初中同学聚会,我和陈坚以成熟的大人身份寒暄了几句,但都没提初二那年的事,也没问邓佩去了哪儿。
希望她还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