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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菱花纹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阿娇的羊毫笔悬在《女戒》最后一页,墨汁在“行己有耻”的“耻”字上晕开一片乌云般的墨渍,将纸面浸透出深浅不一的纹理。
她恍惚觉得这几日的变故都像一场梦,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只需在闺阁习字绣花的二小姐,不必离府远行,不必与朝夕相处的五娘分离。
“阿娇!阿娇!”窗棂被轻轻叩响,陆泽民稚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少年趴在窗外,发间沾着几片新摘的柳叶,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他手中翠绿的草编蝴蝶翅膀微微颤动,每一根草茎都精心编织,在阳光下透出翡翠般的光泽,翅膀边缘还缀着几颗晨露,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在窗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我赢了东街所有的斗蛐蛐!”他献宝似的将草蝶递进来,袖口沾着泥土和青草汁液的痕迹,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的划伤尚未结痂,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阿娇接过草蝶,指尖触到湿润冰凉的草茎,闻到一股混合着青草香和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气息。十四岁的她看着这个相识八年的玩伴,想起初见时的那个模样。
陆泽民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斑驳的红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听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少年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我以后长大了就去找你。”
见阿娇失笑,他急急补充:“反正你不许忘记我!若是你忘记了,我就...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阿娇将草蝶收入袖中,温声应下这个孩子气的约定,指腹不经意触到草蝶腹部一个小小的凸起——原来少年在里面藏了一颗小小的圆润的鹅卵石,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两个笑脸。
待陆泽民离去后,她把草蝶放进梨木衣箱,那抹鲜活的翠绿在一片素净衣物间格外醒目,像是灰暗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关上箱盖的刹那,铜锁发出“咔嗒”轻响,她仿佛也将往日的回忆一并封存,只余箱缝中隐约透出的淡淡青草香。
父亲这几日将她单独安置在西厢客房,连从小服侍她的小翠也不得靠近。房间里的熏香换成了陌生的沉水香,厚重的帷帐将阳光过滤成暗淡的琥珀色。
每日送来的饭食都用银针验过,连茶盏都是崭新的白瓷,再不是她惯用的那套绘着海棠花的青瓷。
直到第三日寅时,角门“吱呀”轻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赵叔提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领着她穿过布满露水的石子小径来到府外。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马车静静等候,车帘用粗麻布制成,车辕上缠着防滑的草绳,拉车的瘦马不安地刨着前蹄。父亲始终未曾露面,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赵叔塞来的荷包沉甸甸地压在手心,粗布面料上还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散发着铜钱与当归混杂的苦涩气味。
灰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街,车辕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淹没在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中。
阿娇掀开车帘回望,府门前那对石狮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狮身上雨水冲刷出的纹路像是流淌的泪水。五娘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小翠叽叽喳喳如雀儿般的笑声,陆泽民总是脏兮兮却明亮的笑脸,这些熟悉的面容在心头闪过,眼底悄然泛起湿意,一颗泪珠落在手背上,溅开成小小的水花。
三次换乘如走马灯般掠过。
第一辆青布小车的聋哑车夫比划着山势,粗糙的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陡峭的线条,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第二辆绸缎货车里,她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云锦堆中,华丽的布料上精致的缠枝花纹硌得脸颊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吸入细小的纤维;
最后一次换乘时,鎏金车辕反射的刺目阳光让她本能地眯起眼睛,那上面精细的“周“字家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当她掀开第四辆马车的锦帘时,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华服女子斜倚在锦绣堆中,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如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正用鎏金护甲拨弄鎏金香球里的灰烬,指甲上精致的缠枝花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一旁的老嬷嬷膝上横着乌木戒尺,深褐色的尺身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刻着的蝇头小楷,在晃动中如同爬行的蚂蚁,细看却是严苛的宫规戒律,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恐怖的惩罚。
“验身。”
戒尺突然点在阿娇锁骨下方,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老妇人枯枝般的手指拨开她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