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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刚踏进府门,摘下帷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带起几缕散落的鬓发。
“小姐,老爷命您立刻去大堂。”父亲身边的老仆赵叔匆匆赶来,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着,额间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阿娇心头一跳,手中的帷帽不自觉地放低。父亲素来严厉,但鲜少这般急切地唤她。她将帷帽递给小翠,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鬓角,这才随着赵叔穿过曲折的回廊。府中的下人今日都格外安静,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洒扫丫鬟们也低垂着头,只听得见细碎的脚步声。
大堂内,烛火通明。阿娇迈过门槛时,隐约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某种她从未闻过的馥郁香气。父亲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两侧各坐着一位妇人,左边的约莫四十出头,身着绛紫色锦缎衣裙,衣料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发髻高挽,金钗玉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右边的年纪稍轻,一袭素色罗裙,只在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腕间一只白玉镯子温润如水。
“女儿见过父亲。”阿娇俯身行礼,余光却忍不住打量那两位陌生妇人。那紫衣妇人正用一方绣着金线的帕子轻拭嘴角,动作优雅得如同画中人物;素衣妇人则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珠光。
“过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阿娇心头。
阿娇缓步上前,感觉六道目光如针般刺在她身上。紫衣妇人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素衣妇人虽未动,但阿娇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腰间、手腕、脖颈处停留,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抬头。”父亲又道。
阿娇依言抬头,正对上紫衣妇人审视的目光。那妇人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抬起阿娇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阿娇屏住呼吸,闻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是某种名贵的熏香。
“皮肤倒是白皙。”紫衣妇人开口道,声音如同她衣料上的金线一般华丽,“眉眼也生得端正。”
素衣妇人忽然起身,绕到阿娇身后。阿娇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肩膀,又顺着脊背滑下,最后停留在腰间。
“身段也不错。”素衣妇人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腰肢纤细,走路时想必姿态优美。”
阿娇耳根发热,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她从未被人这般打量过,仿佛自己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器物。紫衣妇人忽然伸手拨开她的衣领,指尖擦过锁骨处的肌肤,阿娇不由得轻轻一颤。
“骨相也好。”紫衣妇人满意地点点头,转向父亲,“确实如您所说,是个可造之材。”
父亲面色稍霁,但眉头仍未舒展:“既然如此...”
“还需再观察些时日。”素衣妇人打断道。
“好了,你先回房吧。”父亲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丝阿娇读不懂的复杂,“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提起。”
阿娇屈膝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紫衣妇人正与素衣妇人交换眼色,那眼神中似有深意。她走出大堂,才发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春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很不舒服。
阿娇回到闺房时,五娘也在房里等她,“五娘。”她轻声唤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
五娘正在整理床榻,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阿娇身边。“你怎的现在才回来,今日晌午突然到访了两位贵客,老爷将人迎进书房后,就把所有人都遣了出来,不过几刻便派人来唤你。刚刚可在堂上发生了什么吗?”
阿娇摇摇头,眉心微蹙:“我也不明白。堂上坐着两位从未见过的夫人,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裙,满头珠翠;另一个素净些,但通身的气派也不一般。”她顿了顿,“她们...她们就像看货物似的打量我,却又什么都不说。”
五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门房说,她们乘的轿子没有家徽,但跟着的仆从个个衣着光鲜,想必来头不小。”
“前厅送水的说,”五娘压低声音,“在门外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八字相合''命格贵重'之类的话,也不敢再要细听,就出来了。”
阿娇心头一跳。八字?命格?这些词让她想起去年表姐出嫁前,家里也是请了算命先生合八字。难道...父亲是要为她议亲?可若是寻常议亲,为何要如此神秘?
不待阿娇细想,赵叔又前来叫她去父亲书房,阿娇只得压下心中疑虑,起身前往。
五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杏色披风,轻轻搭在阿娇肩上:“春夜寒凉,小姐仔细着凉。”
见五娘神色担忧,阿娇拢了拢披风,轻拍五娘安慰道:“我去去就来,五娘不要担心。”
院内,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庭院。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影子。阿娇望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中的不安也越发强烈。
穿过回廊时,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扑在脸上。阿娇数着脚下的青石板——十八步到转角,二十七步过月洞门,这个她走过千万次的路程,今日却像通往未知的深渊。守门的小丫鬟们纷纷低头退避,但阿娇分明看见她们交换的眼神里藏着窃窃私语。
书房门虚掩着,沉水香的气息从缝隙中渗出。阿娇刚要抬手叩门,就听见父亲的声音:“进来。”
紫檀木案几上,文房四宝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羊脂白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凝脂般的光泽;旁边银簪的缠枝莲纹在光影交错间仿佛活了过来,簪头珍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拿着。”父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今日穿着家常的靛青直裰,可腰间却系着只有见贵客时才用的和田玉带钩。
阿娇的指尖刚触到玉佩,就被那温润的质感惊得缩了缩。这玉竟像是活物般透着体温,缠枝纹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凹凸感。当她拿起银簪时,簪尾一个小小的“周”字硌在指腹上。
“三日后周府会派人来接你。”父亲突然背过身去,望向窗外开始凋谢的海棠,“进宫后一切听从周小姐安排。”
银簪在阿娇手中突然变得滚烫。
“父亲!”阿娇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裂缝,“女儿不明白...”
案几上的烛火猛地摇晃起来。父亲投在粉壁上的影子突然变得很高大,将阿娇完全笼罩其中:“这玉佩是周家的信物,银簪要在觐见当日簪在右髻。”他顿了顿,“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宫中就是周家的表小姐。”
阿娇突然明白了那两位夫人目光的含义——她们在验收一件精心伪装的贡品。掌心的玉佩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那温度顺着血脉直抵心脏。她想问母亲是否知晓,想哭诉自己不愿做他人的替身,可最终只是深深福下身去:“女儿...遵命。”
回廊上,阿娇死死攥着两样信物,银簪的尖刺扎进掌心,那细微的疼痛反而让她清醒。
直到闺房的门栓落下时,阿娇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她机械地将银簪举到灯下,这才发现缠枝纹里还藏着更精巧的纹路——那是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的凤鸟暗纹。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阿娇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五娘,”阿娇的声音微微发颤,“父亲他...到底要做什么?”
五娘没有回答。
阿娇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庭院中的海棠树在月光下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阿娇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如落花,飘到哪里,都由不得自己。她就如同这庭院中的海棠,看似自由生长,实则一举一动都掌握在他人手中。
这一夜,闺房中的烛火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