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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弩机“咔嗒”咬合时,裴昭的银针正卡在齿轮轴心。针尾缀着的雷公藤丝线猝然绷直,将十二架弩车引向沙丘西侧。面甲将领的鸣镝二次破空,箭杆裂帛声里,裴昭嗅到丝线烧灼的苦味——这是阿娘缝衣用的天蚕丝,浸过三七汁后遇火生烟,可乱弩机准星。
“撤!”面甲将领暴喝挥旗,却见裴昭的楠木勺插入领口甲缝。勺柄“悬壶”二字正抵住他喉结:“永平七年腊月二十三,是谁抱着女婴躲过狼骑箭雨?”
风掀起面甲一角,疤痕横贯下颌——正是当年护送她们母女出逃的安西军校尉陈骁。
沙地震颤,吐蕃人的马蹄踏碎弩车残骸。陈骁反手扣住楠木勺,掌心露出半截焦黑箭簇:“你爹改良的‘伏火弩’图纸,被他们刻在龟兹矿工的脊骨上!”他扯开胸甲,心口处纹着水波纹刺青,与地宫齿轮的磨损纹路严丝合扣。
裴昭的银针蘸着陈骁心口血,在沙地勾出半幅舆图:“这是永平三年工部督造的河西水道图?”
“不,”陈骁指向驼队消失的方向,“这是你爹设计的炼毒炉通风管,末端直通关内道粮仓。”
驼铃声突然在废矿坑回响。波斯商人尸首横陈,紫金锦袍被撕开,后背皮肤刻满凸起的粟特文。裴昭的牛角片刮过字痕,朱砂粉末簌簌而落——竟是《千金要方》“火毒篇”的西域译本,末页添着裴元方批注:「硝石配硫磺,当以人血为引。」
“难怪他们需要裴家血脉。”陈骁的鸣镝射向矿坑深处,“这矿底埋着三百具龟兹匠人骸骨,每具脊骨都嵌着半截伏火弩机括!”
坑道阴风卷着腐臭涌出。裴昭点燃艾草团,青烟触到岩壁忽转赤红——硝石与硫磺的结晶在火光中泛出孔雀蓝。她银针挑起块碎石,石缝渗出暗绿黏液:“这不是寻常矿脉,是炼制紫雪丹的废渣。”
“小娘子可知紫雪丹本名?”盲眼妇人的乌木杖自暗处探出,杖头凤首已换成狼头,“天宝年间叫‘承露霜’,玄宗用它炼延年丹。”她枯指点向岩壁凿痕,“你爹改配方救疫民,却触了炼丹道的逆鳞。”
岩壁轰然塌陷,露出半座青铜熔炉。炉身饕餮纹间嵌着人牙,炉膛积灰里混着烧焦的指骨。裴昭的银针刺入灰烬,针尖霎时泛黑:“灰里有砒霜!”
“何止砒霜,”陈骁踢翻残炉,底部滚出颗金丝楠木球,“这是你周岁抓周的玩意儿,怎会在龟兹?”
木球裂开,掉出半卷焦黄《鲁班经》。裴元方的朱批爬满页脚:「永平五年,改连弩枢机为赈灾水车。」书页夹着的桃花笺上,阿娘簪花小楷犹存:「昭儿今日辨得防风与独活,元方喜极而泣。」
驼铃又响,二十匹青海骢驮着琉璃药罐逼近。裴昭突然撕碎《鲁班经》,浸了牛角片的药水往岩壁一泼——硝石硫磺混着经书墨迹,竟在石面烧出个“裴”字。
“伏火!”陈骁扑倒裴昭的刹那,矿坑爆出炫目火光。热浪掀翻琉璃药罐,靛青毒烟与赤红艾草烟绞作狰狞鬼面。盲眼妇人乌木杖插入熔炉残骸,狼头纹裂开,露出柄青铜钥匙。
“这才是真正的紫雪丹炉钥。”妇人将钥匙按进裴昭染血的掌心,“你爹熔了七十二尊炼丹炉,钥匙铸成你的长命锁。”她扯开裴昭衣襟,锁骨下淡金胎记逐渐显形——正是青铜钥匙的凹痕形状。
吐蕃人的弯刀劈来时,裴昭的银针蘸着紫雪丹灰,刺入自己承浆穴。喉头腥甜翻涌间,她突然看清岩壁裂缝里的机关——三百具脊骨拼成的伏火弩阵,枢机处赫然是她襁褓时的银铃铛。
“阿爹说过,”她旋身撞向岩壁,银铃清响荡彻矿坑,“医家的针,也能破军家的局!”
银铃撞上岩壁的刹那,三百具脊骨应声立起。腐肉碎骨“喀啦”重组,人形骸架关节处嵌着的青铜簧片嗡嗡震颤。裴昭的银针扫过最前排骸骨,针尖触到风府穴的铜钉时,突然想起阿娘教的歌谣:「七寸风府调五音,商角相冲羽破阵。」
“陈校尉!”她甩出三枚银针钉入岩缝,“射商音位!”
陈骁的伏火弩应声齐发,箭镞精准穿透第二具骸骨耳后的铜钉。青铜簧片猝然爆出尖啸,音波震得吐蕃马匹前蹄腾空。盲眼妇人乌木杖插入岩缝,杖头狼眼迸出火星:“角音在巽位!”
裴昭翻身滚向东南,腕间银铃缠着雷公藤丝线,抽打在第七排骸骨膝跳穴。骨架上青铜簧片“铮”地崩断,音波陡然转调。靛青毒烟被声浪撕开缺口,露出岩顶倒悬的青铜编钟——钟面饕餮纹裂开,十二枚狼牙箭簇寒光凛冽。
“这才是真正的伏火弩!”陈骁嘶吼着拉满弓弦,箭杆刻着的粟特文突现磷光,“你爹把发射机关藏在《乐经》律吕里!”
吐蕃首领的弯刀劈向编钟锁链时,裴昭的银针已刺入自己耳后翳风穴。剧痛令五感骤敏,她听见青铜簧片震频里的异响——某具骸骨的风府钉松动半寸,正是羽音变调的破绽。
盲眼妇人乌木杖横扫,杖尾暗格弹出半截焦尾琴弦。裴昭就着弦丝割破掌心,血珠飞溅上最近的青铜编钟。钟面饕餮纹遇血泛金,钟舌突然弹射而出,狼牙箭簇穿透吐蕃首领右眼,余势掀翻三匹青海骢。
“商调转羽,五音破军!”裴昭银针引血,在岩壁勾出十二辰位。陈骁的弩箭随她针尖游走,箭镞撞钟声里,《乐经》律吕与《千金要方》的经络图竟在空中交汇。某具骸骨突然爆开,脊椎里滚出鎏金竹简——正是裴元方失踪前的手札:「贞观十九年,改连弩为针灸铜人,以音律通经脉。」
吐蕃残兵溃逃扬起的沙尘里,裴昭的银针终于触到主阵骸骨。这具骨架格外纤细,环跳穴处卡着枚银铃铛,铃舌刻着「昭儿百日」。当她颤抖着拔出铜钉时,整座伏火弩阵轰然坍塌,三百具骸骨碎成齑粉。
盲眼妇人突然跪地,乌木杖裂成两截。杖心滚出颗蜡丸,裹着褪色的太医署鹤纹绫:“这才是你爹留给你的……”她咽喉忽被毒烟灼穿,最后半句化作气音,“……大医精诚。”
陈骁劈开蜡丸,泛黄绢帛迎风展开。永平三年的日光照亮裴元方朱批:「昭儿若见此书,当焚伏火弩,铸铁锄犁三百具,分与河西农户。」绢角小字犹带血痕:「今以人骨铸杀器,他日必以血肉偿。」
暮色吞没矿坑时,裴昭点燃艾草堆。火光舔舐伏火弩残骸,青铜熔成赤红铁水,缓缓流入犁模。陈骁的伏火弩弓臂化作锄头,箭匣改成犁铧,刻上「悬壶」二字。
三日后,第一具铁犁破开龟兹焦土时,盲眼妇人的乌木杖灰被风卷上苍穹。裴昭的银针在犁柄刻下最后一道纹——那是《千金要方》里的甘草图,根须缠绕处缀着行小字:「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
河西道的春雨淅沥落下时,裴昭正蹲在田埂旁,用楠木勺舀起沟渠里的泥水。勺柄“悬壶”二字沾了湿泥,在日光下泛着青黑。新打的铁犁卡在碎石间,老农王二攥着犁柄发愁:“这‘悬壶犁’轻巧是好,可咱这地界碎石子忒多……”
裴昭的银针忽地刺入犁头接榫处,针尾雷公藤丝线“绷”地扯直:“您往西南挪三步,那处土里掺了石灰岩粉。”她指尖捻开湿泥,露出底下泛白的土层,“石灰遇水发胀,犁头吃不住劲。”
王二将信将疑地挪犁,铁刃“嗤”地破开土层,带出几缕腐草根。蹲在田边的波斯商人突然抽动鼻尖:“这腐草味不对!”他靴尖踢开泥块,半截烧焦的龟甲露出来,甲面火针刺着狼头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