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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的银针挑起龟甲,针尖触到甲缝里的靛青粉末:“是安西军炼紫雪丹的废渣。”她转头望向陇山坡——去岁种下的防风草枯了大半,根茎处结满瘤状物,“石灰岩粉混了炼丹废渣,这田三年内种不得粮。”
驼铃声打断话音。二十匹骆驼驮着琉璃罐绕过田埂,领头胡商掀开苫布,罐内朱砂映得他满面红光:“小娘子何必苦哈哈种地?咱这有龟兹新到的红景天,一株换三斗麦!”
裴昭的楠木勺突然插入琉璃罐缝隙。勺底沾的石灰泥混着朱砂,在罐壁洇出诡谲的紫斑:“红景天该是暗红色,您这药材被硫磺熏过。”她指尖弹了弹罐身,琉璃脆响里渗出酸苦味,“熏硫磺是为防虫,可配上废渣里的硝石……”
“轰!”
田埂猝然塌陷,琉璃罐炸成碎片。朱砂混着硫磺硝石,在泥水里烧出幽蓝火焰。胡商尖叫着拍打衣摆火苗,怀中跌出卷波斯羊皮——被火舌舔开的缝隙间,赫然现出半幅安西都护府的舆图。
“这不是药材商队!”陈骁的伏火弩对准胡商眉心,“驼队暗格里藏的火油,够炸平半个凉州城!”
裴昭的银针却转向王二。老农攥着铁犁的手青筋暴起,犁柄“悬壶”二字不知何时被磨成“破军”:“裴家丫头,你爹毁了我们三百兄弟的营生……”他突然掀开草帽,秃顶处纹着狼头刺青,“今日便用这改良犁,送你见裴元方!”
铁犁“咔嗒”裂成两截,内藏弩机寒光凛冽。裴昭后仰避开弩箭,发间银铃铛甩入火堆。铃舌暗格崩开,滚出颗蜡丸——正是盲眼妇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那颗。
“陈校尉,射铃!”裴昭扬手将银铃抛向半空。陈骁的鸣镝贯穿铜铃,蜡丸遇箭风炸裂,靛青药粉混着雨水泼下。王二脸上的狼头刺青遇药泛金,皮肉“滋啦”作响:“裴元方这老贼……连解药都掺毒……”
裴昭的楠木勺接住一滴毒血:“这不是毒,是《千金要方》里的‘刮骨散’。”她勺柄倒转,露出内壁刻的小字,「凡大医治病,必先识毒为药。」
王二溃烂的面皮下,竟浮出张年轻面孔——正是当年护送她们母女出逃的安西军小卒赵七郎。
“你爹早料到自己人会反。”赵七郎扯开衣襟,心口处箭疤狰狞,“永平三年他替我拔箭时,就在我血脉里种了‘刮骨散’……”他猛地咳出黑血,血珠溅上新犁,“这毒遇裴家血脉则化药……咳咳……你好狠的算计!”
驼铃乱响里,裴昭的银针蘸着赵七郎的心头血,在铁犁刻下「悬壶」二字。陈骁的伏火弩指向溃逃的驼队,箭杆却突然裂开——内藏的药粉遇雨膨胀,正是裴昭昨日教农户防虫的石灰粉。
“收弩。”裴昭按住陈骁的臂甲,“杀器化农具易,农具再成杀器难。”她拾起炸碎的琉璃片,锋刃映出陇山坡新发的防风草嫩芽,“该给阿爹的《千金要方》补上‘农器篇’了。”
暮色染红麦苗时,第一具刻着药方的铁犁埋进田埂。裴昭的楠木勺舀起混了药粉的泥水,浇在赵七郎坟头。盲眼妇人的乌木杖残片冒出绿芽,在春风里颤巍巍指向西方——那里,龟兹古道上的烽燧残影,正被新生的藤蔓缓缓覆盖。
陇山坡的野豌豆开出紫花时,裴昭正用楠木勺丈量新垦的药田。勺柄“悬壶”二字裹着黄泥,在春阳下泛着润泽的光。三日前埋下的铁犁突然拱动,犁头翻出块黢黑的兽骨,骨缝里嵌着半枚青铜箭镞——正是去岁龟兹矿坑里伏火弩的制式。
“裴姑娘,这土里渗红水哩!”药农李五攥着把野蓟跑来,根须滴落的汁液在粗布衣襟洇出褐斑,“您给瞧瞧,可是地龙翻身的前兆?”
裴昭俯身嗅了嗅蓟根,银针挑开表皮:“不是地龙,是硝石遇春雨泛酸。”针尖沾了红水,在日头下析出晶亮的碎屑,“这是永平三年工部埋的防蝗药,怎会……”话音未落,山坡忽然传来闷响,二十株防风草连根爆开,飞溅的根须里裹着靛青药粉。
陈骁策马冲上土坡时,马蹄铁正卡在爆开的土坑里。马匹惊嘶扬蹄,他胸甲缝隙突然钻出条赤红蜈蚣——那毒虫头顶两点金斑,正是《陇右毒草考》里记载的“赤练王”。
“别动!”裴昭的楠木勺凌空劈下,勺沿精准压住蜈蚣七寸。陈骁的冷汗滑落鼻尖,坠在勺柄“悬”字上,竟将那个“壶”字洗得清晰起来。毒虫挣扎间喷出紫雾,沾到银针即刻泛起鱼卵状白斑。
“这是炼丹道的‘五毒障’。”她银针引着毒雾,在春泥上勾出八卦方位,“硝石、硫磺、朱砂、雄黄、曾青,遇着地气翻涌便成毒瘴。”针尖忽地扎进陈骁曲池穴,“劳烦校尉放三斤血。”
陈骁腕间青筋暴起,佩刀“锵”地出鞘:“要血何用?”
“您这甲胄缝里浸透火油味,”裴昭的银针已刺破他指尖,“火攻水,金克木,安西军旧部最擅长的五行阵——这蜈蚣分明是冲着改良犁来的!”
血珠滴入楠木勺,遇着残留的硝石红水,竟在勺底凝成串玛瑙似的血珠。裴昭突然将勺子扣向爆开的土坑,血珠滚落处,“滋啦”腾起青烟。烟尘散尽时,坑底露出半截青铜管,管身饕餮纹裂开,渗出黑稠如蜜的液体。
“是永平年间的‘地龙管’。”陈骁的佩刀在管身刮出火星,“当年你爹用这个引渠水灭蝗,怎会藏着毒液?”
裴昭的银针蘸了黑液,针尾雷公藤丝线猝然绷断:“这不是毒,是陈了三年的紫雪丹原浆。”她忽地扯开陈骁护腕,臂上旧伤疤正泛着诡异的金纹,“校尉可还记得,永平七年冬那场‘金疮疫’?”
药田忽起阴风,五十步外的老槐树“咔嚓”折断。树心空洞里蜷着具白骨,掌骨间攥着卷焦黄《齐民要术》——书页被丹砂染红处,正是裴元方批注:「地龙管改引药露,可灭蝗保苗,然遇金疮菌则成疫。」
陈骁的刀尖挑起白骨衣料,残存的靛青锦纹刺痛双目:“这是……这是当年跟我埋管的弟兄!”他虎口旧伤突然渗血,血珠滴在青铜管上,饕餮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
裴昭的楠木勺猛击管身,勺底黄泥混着血水封住纹路:“快挖开所有爆土坑!这些地龙管被人改了风水局,金生水,水泛毒,整个陇山都要成炼药炉!”
暮色染红药田时,二十具地龙管破土而出。裴昭的银针在管身游走,针尾丝线缠成八卦网。陈骁带人挖开的第七个土坑里,赫然埋着青铜鼎炉——炉膛积灰中,半枚烧变形的长命锁闪着幽光,锁面“长乐”二字早被炼成“百毒”。
“这才是真正的药引。”裴昭的银针挑起锁链,末端坠着枚狼牙箭簇,“有人用我周岁礼炼化了三百人的怨气。”她忽然将锁链浸入陈骁的血碗,锈迹褪去后,现出阴刻小字:「昭儿及笄,地龙化龙。」
夜枭啼叫声里,第一场春雨忽转暴雨。裴昭立在药田中央,楠木勺接满雨水,勺底映出陇山倒影——那山脊轮廓竟与盲眼妇人的烧伤疤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