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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悲苦的回忆中抽离,我发现自己裸身坐在阳光下的沙滩上。我是在人间,还是在炼狱?我已全部认罪,再没有什么可承认的了。上帝,祢的裁决是什么?
发现自己仍在东沙,有几分讶异我还活着。是该感到幸运,还是可耻?我的皮肤已变得像铜制的渔船底,除了偏西的日头和沙滩上的潮线,四周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岩礁上咆哮的滚浪,已不再在梦中纠缠着我了。
不同于岩礁上其他船舶的骨架,我的61呎澳大利亚拖网船MV 6112是木造的。过不了多久,顶多一、两年,就会被珊瑚礁上破坏性强大的滚滚巨浪所吞噬。而高雄渔业社群里的同行们,早就忘记了在一条直行航线上撞到东沙而一去不回的「半山」。
我们在这里待多久了?依然没有救援的消息。对我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鳄鱼尾形的沙洲整整摆动了九十度,回到了静止状态。由于台风已登陆大陆,东沙的天气又回到我们第一天登陆沙洲时那样晴朗温煦。我持续每天早上向海军查询来自总船长的信息。
「船长,为什么没人来找我们?」厨子问我:「我老婆的米吃完已经快一个月了,我连一分钱都没留给她。」
至少,他还有老婆可担心。而我所拥有的,只是消失在海底的幻梦。
那个女孩此刻在做什么?她在那里?
「阿弥陀佛,妈祖保佑,」有天早上,厨子把我叫醒:「我们的救援来了!」
我冲到沙滩上。的确,在距离成列的船舶残骸颇远处,可以看到一抹孤单的黑影,衬着清晨的微光出现在偏北的水平线上。我揉揉眼睛看个仔细,没错,我看见一道闪光。我虽不会判读摩斯密码,但知道那是在向沙洲上的海军气象站打信号。
长日将尽,我们的期望也随之萎缩。黑影没有移动,反而因雾气和太阳的反光而变淡。这时,一名海军军官出现在海滩上,告诉我们那个黑影是海军的中兴号坦克登陆舰,在北面珊瑚礁搁浅了。他问琉球潜水员,能不能把它弄出来。潜水员队长和他的两名手下走进他们的平底小划子,他要我们的厨子去当翻译。厨子要我跟去:「你是大陆人,又在中国军队服役过,可以跟他们谈条件。」
我们来到坦克登陆舰,琉球队长、厨子和我攀上绳梯,其他两名潜水员留在平底船里,保持小船不要撞上大船的钢铁船壳而碎裂。
海军船长想知道琉球潜水员能不能把他的船货搬到海滩上,以减轻船的重量,让它在下次涨潮时再浮起来。琉球队长更感兴趣的是,坦克登陆舰怎么会搁浅,而且那里都不去,偏偏是在几浬外都看得到浪花的北面珊瑚礁?
「这个『桶子』(登陆舰)吃不了多少水,干舷又太高。」海军船长解释道:「共产党进占广州之前,我们是最后一艘离开黄埔的船。之所以落到最后,就是因为正在装载这批货。」
琉球人问:「货在那里?」
海军船长指着水槽架所在的甲板,那里堆着跟鱼箱一样大小的板条箱。
「一共有四百个。」
「四百个?像这样,根本不够让这样的大船浮起来。」琉球人摇摇头说。
「他们很重,」海军军官说:「我让你看看。」
船长带我们到甲板上,琉球人把手放在一个板条箱上,却举不起来。又试了试,这一次举起来了,却随即把箱子扔到地上。当听见板条箱重击到甲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的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瞳孔收缩到像太阳底下的猫眼。
「不行,」他说:「对平底小船来说,太重了。」
「你做!」海军舰长像对自己的水手下命令般命令他。
「不能做。」
「做!不然,毙了你。」
「那就枪毙我。」这琉球人一说完,就转身走向绳梯。
「我付钱。」海军船长让步了。
「多少?」
「一万日元。」
「不要日元。在琉球,日元不好。」
「你要什么?」
「十个。」琉球队长指着成堆的板条箱。
「一个。」
「九个。」
「两个。」
「八个。」
「好吧,你什么时候开始搬?」
「先付钱。」
「等你把所有四百个箱子安全地运到沙滩上再付钱。」
「先付。」琉球队长坚持。
「假如付了钱,你还不搬呢?」
「枪毙我。」
「我上那儿去找你?」
「我留下,」他指着脚下的甲板说:「我的潜水员搬箱子。」
我看着两艘小划子载着八个装着银元的板条箱,消失在点缀着失事船舶残骸的水平线下。这些采藻渔民会把战利品藏在破船上?那一艘?或者只是埋在珊瑚礁或海藻丛里?
天黑前,所有四百个箱子,扣掉那八个,全被整整齐齐堆放在鳄鱼尾沙洲的高处。七个海军卫兵布署在板条箱堆的周围。
我失去了最喜欢的一段海滩,它被绳子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天刚破晓,就听见远处传来嗡嗡声。几分钟后,一架水上飞机出现了,它绕着环礁盘旋了几圈就飞走了。一小时后,另一架飞机又来了。之后,一架接着一架水上飞机相继探望我们,直到一艘英国海军船舰出现在水平线上。这艘军舰在「圣诞树」外面抛了锚,过了一会儿,两道白沫出现在礁岩上。不到几分钟,两艘白色汽艇出现在舄湖里,快速地向鳄鱼尾前进。它们一到达海滩,一些穿白制服的英国水手跳了出来,迅速地在距离绳索围起来的板条箱外两百公尺的滩头,设立了一个手摇曲柄的无线电台。又过了两小时,两艘拖船到来,开始执行救援行动。
这艘搁浅的船原来是一艘英国客轮,而救援行动是以军事方式执行的。在下次涨潮时,搁浅的客轮脱离了岩礁,并用自己的蒸气动力驶离了。整个救援过程不到24小时。
两天后的早晨,一艘炮艇出现在舄湖里。这是一艘吃水很浅的珠江炮艇,跟坦克登陆舰一样,它逃过共军的包围,向着台湾行驶,却被强劲的季风和从海峡南下的洋流推送进了环礁。
最近三天里,一连来了七艘船!即使在榆林港,一整年也看不到这么多船。
又过了两天,第八艘船出现了,是一艘海军运输舰,把这些神秘的板条箱带回了台湾。我们搭了一次便船。一踏上甲板,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当天的日期。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才30天。那种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
走进港务大楼顶楼的会议室,我未曾从这么高的地方俯看海港。通过花窗,我看得到渔港、信号台、防波堤和我找到三儿遗体的码头。靠窗是一张长型会议桌,有五个人坐在桌子的一边。我认出林总船长、我们高雄办室处的方总经理、一个美国人柯顿船长、一个英国人提姆茅斯先生,还有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