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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飞蛾破茧而出,却发现自己身在一架飞机里,这是我和飞机第三次近距离接触。
第一次搭双座飞机,是在青岛海滩上起飞的。我坐在射击手的座位,在城市上空绕飞了半小时,当时我才8岁,那是因为妈妈认识空军司令。第二次是在战争期间,我搭乘一架美军C16运输机,坐在光秃秃的金属地板上飞越驼峰山。但这次搭的飞机却有成排的沙发!而且像理发店里的椅子那样可以向后靠!惊讶之余,我没注意前路,不小心踩到走在我前面的人。
「抱歉!」
他对我说什么?
上次发生这种事,是在拥挤的台北街头,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我一再道歉都没能解决问题,对方大吼大叫要我把他的鞋恢复原状。我跪在地上擦掉鞋上的灰尘,又付钱找人帮它擦亮,还提议把「损坏」的鞋子送修。他一概不接受。「你知道它们是什么?」那人对我咆哮:「它们是进口的!」
「你还好吧?」那个声音把我拉回到机舱中。
我还好吧?我到底进入了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总共六个人:台湾造船公司工程师李振馨、两位公卫部门的医生、台湾大学生物学教授苏君莹和一位农业专家,她们是这个进修计划中唯二的女性。
这架飞机使我想起战时,亲眼看见降落在成都郊外广汉机场的「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同样配备四具发动机,唯一不同的是这架飞机没有机枪座。
当飞机起飞时,我才领悟到我真的破茧而出了。但我并不认识茧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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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
这是一趟短短的航程。飞机在马尼拉降落,我们被带到旅馆过夜。旅馆房间让我想起战前的青岛老家我们兄弟俩的卧室。这个房间里有两张弹簧床,还有一张桌子、一张沙发和两个床头柜;浴室里有浴缸和抽水马桶,正如我所知道的西方。可不是吗?菲律宾可是西方最早的殖民地,先是被西班牙、后来被美国统治过。战争爆发后,我就没见过抽水马桶了;现在发现坐在上面有点困难,而且床也太软了。
「我建议你们夜间不要外出。」旅馆的柜台服务人员对我们说。
「你们也有宵禁吗?」
「没有宵禁,但民众会误认你们是日本人。上星期有几个日本运动员当街挨打。菲律宾人对日本人过去的所作所为记忆犹新。」
「马尼拉不是有很多华裔菲律宾人吗?」
「除了肤色,」服务人员对我们说:「他们看起来跟菲律宾人没什么两样。他们都说菲律宾语,而且都是天主教徒。」
「如果我们不开口说话呢?」
「民众还是能从你们行走、站立和穿着的方式分辨得出来。不要多,只要一点借口,他们就会对日本人施加报复。」
待在旅馆里,我们可没错过什么。对我们来说,那些都是新体验。晚餐是按照固定的菜单摆放在铺着白色桌巾的餐桌上,还有乐队现场演奏,就像电影里看到的。桌上排列着好多刀叉,幸好亨特太太已经教过我们,要从最外侧依序朝着餐盘的方向取用;茶是盛在小托盘上的杯子里。
那晚,我无法入睡。天气太热,床铺太软。
第二天早上,我们继续飞行,并两度降落用餐和加油,一次在关岛,一次在维克岛。看到活动营房和菠菜绿的吉普车和卡车,把我的记忆带回到战时的昆明和阿萨姆飞机场。战争都结束了,美国人在距离本土4.000浬的太平洋中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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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山
飞机在檀香山再度着陆,我们被领着通过移民关。我以为已经到了美国,直到坐上出租车进市区,才听司机告诉我们:夏威夷是美国的领地。我以为战后所有的殖民地都已获准成为独立国,美国作为民主国家的典范,怎么至今还有殖民地?美国不是在一百多年前,为了摆脱大英帝国殖民地的身分而打了一仗吗?我想,领地只是一个比殖民地好听的名称罢了。
威基基海滩颇令人失望。它的沙滩和海浪,跟东沙珊瑚礁上的沙洲和滚滚长浪根本没法儿比。沿着威基基海滩生长的椰子树,看来也不如海南岛上的吸引人,既没有人爬上爬下,也没有刺青的原住民,更感受不到大自然的原生状态。所有的事物都受到(白)人的染指,即使是当地人的衣着,也跟殖民者一样,男男女女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但愿东沙和海南岛永远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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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
离开台北三天后,我们到达旧金山,其实只花了两天。当我们跨越子午线,时间要倒退24小时,这一来,我们有了两次满月。
这个地名对我并不陌生。当年回到上海在培训船上实习时,饥饿驱使我偷了救生筏上的口粮盒,那艘船的船名就是San Francisco。
对其他来美的中国人而言,旧金山就是美国,他们叫它「城里」,是每个来到美国的人都要去的地方。很多人留了下来,并把它叫作「金山」,因为到美国来的中国人,都多少跟淘金热有关。他们参加建造铁路输运黄金,为淘金客开设洗衣店;当学生去研究赚钱的方法,也等于是淘金;甚至连外交官也会派来照顾这些采金的中国苦力。不像欧洲人,中国人是不准以移民者的身份进入美国的。像杭亭顿、史丹佛这些铁路大亨,一旦实现了美国人的终极梦想,联结了北美大陆的东西两岸,就抛弃了使梦想成真的中国苦力,不仅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遣返到当初的召募地点,国会更猛然端出排华法案,禁止他们成为合法居民,导致他们走投无路。蒋彦士博士不是说美国是个「用完即丢的社会」吗?
对我个人,来到旧金山犹如来为家族寻根。我大爷爷周自齐,是我们家族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1896年,他以外交官身份来到这里。因为他是广东人,所以把周姓翻译成Chow,而不是Chou或Zhou。此后来旧金山的周家人,包括我父亲、叔伯和我自己,就沿用这个译名。这里也是我妈与周家邂逅的地方,维拉小时候也是从这里离开美洲,返回中国的。
旧金山湾让我想起故乡青岛所在的胶州湾,它的内河码头勾起我对九龙尖沙咀的回忆;旧金山的丘陵很像重庆,而它的中国城,看起来就像上海的四马路。
中国城是首度造访者的必游之地。妈妈曾谈到中国城里的文盲苦力和契约老婆;维拉的父亲也曾提到过中国城里的帮派火并。
从我们位于联合广场的旅馆到中国城,走路就可以到达。主要街道格兰特大道沿街排列着店铺和餐馆,包括街名和公共建筑,名称都以中文标示。当我凑近看了街道旁的邮局,很惊讶地发现有我大爷爷的手泽。接着来到一条又窄又短、名叫韦弗利的巷子,我找到了周家祠堂,前门悬挂的匾额也是大爷爷的题字。等我走到更远些的华盛顿街和格兰特大道转角,那里有间一对夫妻经营的杂货店,招牌上也是大爷爷的笔迹。为什么大爷爷在这里受到如此推崇?店主告诉我:旧金山大地震后,大爷爷为中国城的受害灾民带来救济金,所以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踏上外国的土地才几个小时,我已感觉宾至如归。
表面上看来,现今中国城的一切都与观光旅游有关。但放眼当地居民的生活,倾听他们的谈话,显然还生活在上一个世纪。当中国正挣扎着要进入廿世纪,旧金山中国城却努力停留在过去。当地人自称为唐人,说唐代的语言,并把中国城叫作「唐人街」。节庆的日子,他们穿上唐装,遵行唐朝宫廷的仪典。我父母、叔伯曾提及的帮派火并、鸦片烟馆或娼寮,现已无迹可寻;也没有墨西哥的非法移民。現在,唐人街的中国人,都是走「合法」的路子来的。